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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局浅谈

蝶血

永康路89号是一栋三层的旧式里弄房子,灰色砖墙,黑色木门,门上的油漆已经起了皮。对面是一家煤球店,门口堆着几摞蜂窝煤,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。

陈望舒在煤球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站了四十分钟,抽了三根烟。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从89号里出来,倒了一盆水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去了。

门没关严。留了一条缝。

他把烟掐灭在电线杆上,走过去,推门,进去了。

一楼是一条窄过道,右手边是一间屋,门关着。左手边是楼梯,木板铺的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他上了楼。

二楼两间房,都关着门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窗台上搁着一盆快要枯死的文竹。

他推开右手边那扇门。

里面没有人。房间不大,一张写字台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摆着一些旧杂志和几本厚书,落了灰。写字台上有一盏台灯,灯罩歪了,灯泡是灭的。

他拉开写字台的抽屉。第一个抽屉是空的。第二个抽屉里有几张废纸,他翻了一下,是前几年的报纸,内容没有价值。第三个抽屉锁着。

他蹲下来看了看锁。一把小铜锁,不难开。

他掏出一根别针——是昨天从值班室抽屉里拿的,掰直了,插进锁孔里,拨了几下。锁开了。

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: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他拿出来,拆开。里面是几张纸,折成三折。展开,第一页是一份名单,手写的,列着十几个名字和职务。他扫了一眼,没有细看,把纸折回去,塞回信封,把信封放回抽屉,锁上,把别针收进口袋。

站起来,看了看窗外。煤球店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扫地,没有抬头。

他转身出去,带上了门。

下楼梯的时候,一楼右手边那间屋的门开了。

一个男人探出头来。五十来岁,灰色长衫,偏瘦,走路左肩略低。

陈望舒在楼梯上停住了。

“你找谁?”那男人问。

“三楼的老周。”陈望舒说,“他让我来拿本书。”

“三楼没有姓周的。”

“那可能我记错了门牌号。”陈望舒说着,继续往下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

那男人看着他,没有说话,也没有关门。

陈望舒走出89号的门,拐进旁边的弄堂,走了约莫两百米,在拐角处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黑漆木门已经关上了。

他靠墙站了一会儿,点了今天第四根烟。

那个女人端着搪瓷杯子上楼的样子,忽然浮现在他脑子里。她说了谢谢,没有看他。

他想不起来这是第几次。

沈醉秋在军统站里出现的频率,比她口中“只是偶尔来坐坐”要多得多。

她来的时候通常带着点心——老大昌的蝴蝶酥,或者凯司令的栗子蛋糕。有时候给唐世安带,有时候给陈默群带,有时候给整个行动队带。来了就往会客室一坐,翻翻画报,喝杯茶,等唐世安忙完了接她走。

偶尔她会跟站里的人聊天。跟胖子聊股票,跟瘦子聊戏——她说她喜欢听程砚秋,瘦子说她不懂,程砚秋不是这么听的。她不恼,笑着说那你教我。

她从不跟陈望舒聊天。

倒不是故意避开——她每次来都会看到他,他也每次都在。她有时候看他一眼,有时候不看。看不看都一样。

有一回她在走廊里撞见他,手里端着一摞文件,差点洒了。他扶了一把,手碰到她的手腕。她缩了回去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然后走了。

那只搪瓷杯后来他没有再洗。放在值班室桌子最里面,倒扣着,杯口朝下。

过了几天,他发现杯子不见了。问值班室的同事,同事说“哦那个啊,沈小姐拿走了,说那是她的杯子”。

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拿的。

陈望舒在军统站里待了一个月,见过了大半的人。行动队的、情报科的、总务处的、译电室的。大部分人他记不住名字,也不需要记。

但他记住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:陈默群每个周五下午会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,谁也不见。电话线拔掉,门口站一个卫兵。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。

第二件:唐世安每隔几天会在下班后去一趟南京路上一家叫“鸿运”的茶楼,待一个小时左右,然后离开。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自己去那里干什么。

陈望舒把这两件事记在一个不存在的本子上。

九月中的一天,陈默群让他去送一份文件。

“送到法租界工部局,交给一个姓周的。你到了门口会有人接。”

“是。”

文件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封口用火漆封了,盖了章。他接过来放进帆布包里,出了门。

法租界工部局的楼在淮海中路上,灰色花岗岩砌的,看起来很沉。门口站着两个安南巡捕,腰里别着警棍,面无表情。

他走到门口,一个安南巡捕伸手拦住了他。“找谁?”

“姓周的。”

巡捕看了他一眼,用对讲机说了两句话。过了约莫两分钟,一个穿西装的中国男人从里面走出来,三十来岁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

“东西带来了?”他问。

陈望舒把信封递过去。

那人接过来看了看火漆,拆开,抽出里面的文件,当场看了起来。陈望舒站在旁边等他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有人打电话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
那人看完文件,折好,重新塞回信封里。

“回去告诉陈站长,东西收到了。下次直接送到三楼,不用等在门口。”

“好。”

陈望舒转身要走,那人忽然又叫住他。

“你等一下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没有封口,递过来,“把这个带回去给陈站长。”

陈望舒接过来,塞进帆布包。

他走出工部局大楼的时候,太阳正在头顶,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团。他在路边买了一瓶汽水,站在街边喝了两口,玻璃瓶上凝着一层水珠,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
回到站里,他把那个没封口的信封交给陈默群。陈默群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把信封放进抽屉,锁了。

“没别的事了,你下班吧。”

陈望舒走出办公室,经过走廊时,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。秋天的天黑得早,才五点多,路灯已经亮了。

他下了楼,在门口碰到唐世安。

唐世安刚从外面回来,脸上带着一点倦意,领口微敞,像是一天没怎么休息。

“小陈,”他说,“你等一下。”

陈望舒站住了。

“明天晚上有个饭局,你也来。还是在老地方。”唐世安顿了一下,“沈小姐也在。”

“好。”

唐世安看了他一眼,拍了拍他的肩膀,上楼去了。

陈望舒站在门口,看着路灯底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又长又瘦,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。

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
今天周维新跟踪的最后一天,那个灰色长衫的男人——他走路左肩低。

刚才在工部局门口接文件的那个“姓周的”,走路的时候,左肩也低了一点。

不是同一个人的。但那道影子叠在了一起。

他没有再想下去。

天彻底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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