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舒蹲在永康路对面的屋檐底下,已经快一个小时了。
天刚下过雨,地上湿漉漉的,蹲久了膝盖发酸。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没点,在指间转了两圈,又放回去。对面是一排老式里弄房子,灰砖墙,红漆门,门牌号被雨水泡得发白,要眯着眼才能看清。
六十三号。六十五号。六十七号。
他要盯的是八十九号。
昨天夜里他在值班室翻到了有关永康路八十九号的一份旧档案。档案上说那是一处民宅,住着一对夫妻,男的在一家纱厂做账房先生,女的在家带孩子。但档案附了一张手绘的周边地形图,图上标注了三个出入口和两条撤退路线。这意味着有人曾经认真研究过这栋房子。档案的日期是民国三十年的,两年前。后来为什么不了了之,没有说明。
今天是他跟踪周维新的第三天。前两天的日志交上去之后,陈默群没有给他新的指令,只说了一句“继续跟”。陈望舒没有多问。他在南京特训班学到的第一课就是:上级让你继续,就不要问“继续到什么时候”。
八十九号的门开了。
出来的是一个女人,穿蓝布褂子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盖着一块花布。她出了门往左拐,步子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湿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陈望舒没有动。他的目标不是她。过了大约五分钟,门又开了。这次出来的就是周维新。
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,戴着一顶灰色礼帽,胳膊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和昨天一样,还是鼓鼓囊囊的。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,然后也往左拐。陈望舒等他走出约五十米,站起来,跟了上去。
今天的周维新脚步比前两天匆忙。他不走大路,专门穿弄堂,七拐八拐,像是怕人跟着。陈望舒不敢跟太近,隔着两条巷子的距离,靠听脚步声判断方向。这种老式里弄的布局复杂,前后左右都是通的,稍不留神就会跟丢。有一次他拐过一个墙角,差点迎面撞上一个倒马桶的女人,侧身避开时鞋底在青苔上打了滑,他扶住墙,稳了一下,再探出头去——周维新还在,正在前面五十米处的一家烟纸店门口停下来买东西。
他买了一包烟。店家递给他烟的时候,他低头说了句什么。店家的脸在柜台后面被遮住了,看不见。
陈望舒记住了那家烟纸店的位置:永康路和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小巷交叉口。他把这个信息也写进当天的日志里,养成了不分内外、只要是觉得可疑的信息就记录的习惯。
周维新继续走。出了弄堂口,上了大路,忽然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。陈望舒见他朝里面看了一眼,像是在找什么人,然后就推门进去了。
陈望舒没有跟进饭馆。他走到马路对面的一家旧书店里,假装翻书,隔着玻璃窗看饭馆门口。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周维新出来了。他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不见了。
陈望舒在日志里写:信封消失,时间约二十分钟,饭馆名称“聚贤居”,地址霞飞路三四七号。
这天傍晚,他回到宿舍,把这三天的日志摊在床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把一些人名、地名、时间、物品按顺序写在一张白纸上,画了一个简单的关联图。周维新——报社——杂货铺(买烟,柜台后无人)——老正兴菜馆(与灰衣人见面)——永康路八十九号(停留四十分钟,带走牛皮纸信封)——聚贤居(信封消失)。
画完这条线之后,他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纸撕碎了冲进了马桶。
他没有在日志里写自己画过这张图。
日志上交之后,陈默群又看了一遍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停在“聚贤居”三个字上。
“你去过这家饭馆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陈默群把日志合上,放在桌角。
“明天开始你不用跟了。”
“是。”
陈望舒没有问为什么。
值夜班的第一天晚上,快十一点的时候,沈醉秋来了。这是陈望舒第二次近距离见到她。
那天她穿了件灰绿色格子呢大衣,头发用一根簪子别在脑后,脸上的妆比上次淡,嘴唇上只有一层很薄的润唇膏的光泽。她换了鞋,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一双平底布鞋换上,拎着那双高跟鞋上楼去了。她没看见他。
陈望舒在值班室里听到她的脚步声上了楼,然后停了。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。这次是下来的,走得很慢,中间停了一次,好像是在犹豫什么事。
沈醉秋出现在值班室门口。
她敲了敲门框。
“值班室有热水吗?”
陈望舒指了指桌上的暖壶。
沈醉秋走过来,拿起暖壶摇了摇,听见有水声,从桌上拿了一个搪瓷杯倒了一杯。她把杯子端在手里,没有走,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她问。
“陈望舒。”
“陈望舒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确认读音,“你是哪里人?”
“江苏。”
“江苏哪里?”
“盐城。”
沈醉秋点了点头,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下来吗?”她忽然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楼上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让人不舒服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继续往下说。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,两只手捧着搪瓷杯,杯子里的热气冒上来,把她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雾后面。
陈望舒没有接话。
值班室里只有一盏台灯,光线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,把桌面上那本翻开的日志照出一小块光亮。陈望舒伸手把日志合上了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沈醉秋问。
“日志。”
“站里的人都要写日志?”
“值夜班的要写。”
沈醉秋没有再问。她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,站起来,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她说。
她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。走廊里的脚步声上了楼,然后消失。
陈望舒把那本日志从桌上拿起来,塞进了帆布包里。
第二天早晨他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,楼梯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,照着楼梯扶手上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在楼梯上碰见了唐世安。唐世安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,领口竖起来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“昨天夜里沈小姐来了?”唐世安问。
“来了。”
“待了多久?”
“不到一根烟的工夫。”
唐世安点了一下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又摸打火机,打了两次才打着。
“她都跟你聊什么了?”他吐出一口烟,语气很随意。
“要了一杯热水。坐了一会儿。走了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唐世安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,落在他身后的墙上。
“她这个人,”唐世安说,“对谁说话都那样。你别多想。”
“我没有多想。”
唐世安把烟掐灭在走廊的水泥墙上,那截烟头在墙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从陈望舒身边走过去,脚步很快,拐过楼梯转角,上了楼。
陈望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下楼,走出大门。早晨的法租界很安静。街上的法国梧桐被昨天的雨洗过一遍,叶子绿得发亮。一个清洁工在扫落叶,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刮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去巷口的早餐摊上买了两个包子,一边走一边吃。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,皮太厚,馅太少,吃到第二个的时候他咬到了一口没和匀的盐,咸得他皱了一下眉。他想起之前沈醉秋递给他豆浆的事,想起她那种自然而然的、漫不经心的示好,像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本能。他在特训班学过,对人过度的亲近要保持警惕——不管那个人看起来多么无害。但沈醉秋的“无害”恰恰是最可疑的地方。
一个财政次长的独女,一个军统行动队队长的未婚妻,一个出入军统上层社交圈如出入自家客厅的女人。她没有道理对他这样一个底层的跟班亲近。
除非她有理由。
或者除非她没有理由——只是无所顾忌,只是真的懒得对他设防。
陈望舒分不清是哪一种。他选择记住,但不判断。
上午十点,他接到一个新任务。不是跟踪,不是值班。陈默群的副官拿给他一个信封,信封里装着一张火车票和一卷钱。
“站长让你去一趟南京。”副官说,“当天来回,具体任务到了南京有人跟你说。”
他没有问什么任务,接了信封装进内衣口袋。
火车是下午一点的。他到北站的时候,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。兵、商人、拖着孩子的女人、挑着担子的小贩,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、汗味和茶叶蛋的味道。他挤上车,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,孩子一直在哭,女人哄不住,自己也红了眼眶。
陈望舒把目光转向窗外。站台上有几个日本兵在巡逻,枪托磕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。
火车开动了。城市的轮廓慢慢从车窗外褪去,厂房、棚户区、农田。他在南京特训班的时候见过这条路,那时候路两边的田里还种着庄稼,现在有些田荒了,长满了野草。
火车在南京下车的时候,站台上有人接他。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,手里举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“陈望舒”三个字。
他走过去。
“跟我走。”
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,车子在南京城里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停在一栋灰色大楼前面。楼门口有岗哨,持枪的士兵拉开铁门,放他们进去。
他被带进三楼的一间办公室。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秃顶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那人见他进来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。
“坐。”
陈望舒坐下来。
那个秃顶的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推到陈望舒面前。
照片上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方脸,浓眉,嘴唇很薄,站在一个花园洋房前面,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。照片的背景里有一栋红砖小楼和一棵很大的广玉兰。陈望舒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日期:三三年春。
“认识吗?”秃顶男人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他叫沈伯韬,国民政府财政部次长。”秃顶男人把那三个字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咬,“沈醉秋的父亲。”
陈望舒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上海,会经常见到沈醉秋。”秃顶男人从眼镜上方看着他,“组织上对你的要求是——”
陈望舒打断了他。
“什么组织?”
秃顶男人看了他一眼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皮本子,翻开,放在桌上。本子上贴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的人陈望舒不认得,但他认得照片下面的那枚钢印。
“你不用知道太多。”秃顶男人把红皮本子合上,收回抽屉,“你只需要知道,沈伯韬这个人,中央一直在争取。你在上海的观察,对这个争取很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。
“沈醉秋是什么样的人,她对你有用。但你要记住,她还不知道你的身份。你也用不着让她知道。”
陈望舒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跟我不是一个系统的人。”秃顶男人看穿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,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
没有再多的话。秃顶男人给了他一个南京的电话号码和一句接头暗号。暗号是一句诗,上半句:两个黄鹂鸣翠柳。下半句他在纸上写下来,推给他看:一行白鹭上青天。
陈望舒看了一眼,把纸条放进嘴里嚼了几下,咽了。
秃顶男人看了他这动作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从大楼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来接他的那个年轻人还在车里等他,见他出来,发动了车子,把他送回南京站。火车已经晚点了,站台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,风从轨道上灌进来,吹得他大衣下摆翻起来。
他在站台上的一个热水桶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到不远处的候车室里坐着一个老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一个铁路警察走过去跟她说了两句话,她连连点头,站起来,挪到了另一把椅子上。
上火车之后,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。这趟车厢比来的时候空一些,对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,帽檐压得很低,正在打瞌睡。陈望舒没有看他,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在包上面。
窗外的田野已经完全黑了,偶尔有一两盏灯从车窗外掠过去,像萤火虫一样闪一下就没了。他闭上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秃顶男人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转。
“沈伯韬……中央一直在争取。”
“沈醉秋……她还不知道你的身份。”
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
他把脖子上的那枚铜纽扣隔着衬衫摸了摸,感觉到它还在。
火车到上海的时候,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。他走出北站,在广场上找了一辆黄包车。拉车的是个老头,问他去哪,他说了法租界的地址。老头看了看他,没有多话,拉起车子走了。
车过苏州河的时候,风很大,吹得河面上的水纹一层一层地往东边赶。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,晃晃悠悠的,像是随时会碎掉。
陈望舒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在南京特训班的时候,有一个同期的学员,山东人,姓赵,外号“老赶”。老赶比他大三岁,话多,爱笑,射击成绩一直垫底。毕业分配的时候老赶被分到了武汉站。后来武汉失守,站里死了很多人,老赶也在里面。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,陈望舒正在靶场上打靶。十发子弹,他打了九十七环。教官说好。他把枪放下,擦了擦手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老干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,他不知道。
就像他不知道今晚到站之后谁会在出站口等他——其实也没有人等他。他到值班室报到的时候快十二点了,接他班的人说站长让他明天上午不用来,下午直接去办公室。他应了一声,没多问,上楼回了宿舍。楼道里的灯还亮着,他开门,开灯,放下帆布包,坐在床沿解鞋带。
今晚对面的那扇窗户亮着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