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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来乍到

蝶血

陈望舒到上海的第三天,才见到了站长陈默群。

前三天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,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,整夜都有野猫叫。没有人来找他,没有人给他电话,没有任何指令。他每天早晨出去买一笼小笼包,吃完坐在床边擦枪,擦完再拆一遍,拆完再装上。

到第三天下午,旅馆的门被敲了三下。

他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,比他大不了几岁,脸上的表情像是借了他钱没还。

“陈望舒?”

“是。”

“跟我走。”

他们穿过三条弄堂,换了两辆车,最后停在法租界一栋灰白色小楼前。楼门口没有挂牌子,但进出的每个人都步伐很快,眼睛在四周扫来扫去。

年轻人把他领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陈望舒推门进去。

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四十多岁,国字脸,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,看人的时候眼白比黑眼珠多。另一个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正望着外面抽烟。

“坐。”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。

陈望舒没坐。

“陈望舒,南京特训班第七期,射击第二名,侦察第三名,实习在武汉站,表现评级甲等。”那个男人翻着面前的文件夹,念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武汉站站长亲自写推荐信,说你是他十年里见过的最不像特工的特工。”

“这是夸你还是骂你,你自己琢磨。”窗边抽烟的那个人转过身来,三十出头,寸头,嘴角叼着烟,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。

陈望舒没有表情。

“我叫陈默群。”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,朝他伸出一只手,“以后你归我管。”

陈望舒握了一下他的手。陈默群的手很干,很硬,骨节突出。

“这位是行动队的唐队长。”陈默群朝那个抽烟的人抬了抬下巴。

唐世安把烟掐灭在窗台上,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望舒一眼。

“武汉站说你是闷葫芦,”唐世安说,“看来没说错。”

陈望舒没接话。

唐世安等了两秒,笑了一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行了,晚上有个饭局,你也来。认认人。”

陈望舒看了一眼陈默群。陈默群点了点头。

“六点,楼下等。”唐世安说完就走了。

办公室只剩下陈默群和陈望舒两个人。陈默群重新坐下来,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,搁到一边。

“武汉站说你靠得住。”他说,“我用人不问出身,只问两件事——能不能办事,嘴严不严。你觉得你行不行?”

“行。”陈望舒说。

陈默群看了他几秒,点了一下头。

“去吧。”

饭局设在法租界一家本帮菜馆的二楼包间。

陈望舒到的时候,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唐世安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着,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什么,见他进来,招了招手。

“来,这边坐。”

陈望舒在他旁边坐下来。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,熏鱼、糖醋小排、四喜烤麸。没人动筷子,看样子是在等人。

“站长还没到。”唐世安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提高音量,“这是新来的小陈,以后自己人。”

桌上几个人朝他点了点头。一个胖子笑着说:“欢迎欢迎,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。”

“问你?”旁边一个瘦子接话,“你连密电码都背不全。”

胖子踢了他一脚。桌上响起几声笑。

陈望舒坐在那里,没有笑,也没有不笑。

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。不是陈默群。是一个女人。

陈望舒先看到的是门把手——一只白净的手,指甲修得圆润,涂着很淡的豆沙色。然后是藕荷色的旗袍下摆,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米色高跟皮鞋。

沈醉秋走了进来。

她扫了一眼包间里的人,目光在陈望舒身上停了一瞬——不到一秒——然后移开了。

“唐世安,你请客吃饭不叫我?”她走到唐世安旁边,语气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唐世安站起来,把旁边的椅子拉开。

“我怎么不能来?”沈醉秋坐下来,把手包放在桌上,“你昨天晚上说今天有应酬,我以为多大事呢,就是吃个饭。”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凉菜,“熏鱼你都点了?你不吃熏鱼的。”

“你喜欢吃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吃了?”

“上次。”
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沈醉秋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熏鱼,咬了一小口,皱了皱眉,“凉了。”

唐世安把自己面前的茶推过去。“喝口热的。”

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那个瘦子看了胖子一眼,胖子低头喝茶。

陈望舒坐在对面,没有看她。

他看的是她放在桌上的手包——鳄鱼皮的,金属搭扣擦得很亮。

“这位是?”沈醉秋忽然问。

陈望舒抬起眼睛。她正看着他。

“新来的。”唐世安说,“小陈,陈望舒。”

“陈望舒。”沈醉秋念了一遍他的名字,像是咀嚼一颗没吃过的糖,“名字好听。”

“人不好听。”唐世安补了一句。

沈醉秋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嘴唇微微弯起,眼睛里的光没有跟着弯。

陈望舒说了他进包间后的第一句话。

“唐队长说得对。”

沈醉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唐世安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你们这行的人,是不是都这么聊天的?”

没人接话。

包间的门再次推开,陈默群走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。陈默群环顾了一圈,目光在沈醉秋身上停了一下。

“沈小姐也在。”

“陈站长好。”沈醉秋笑着点了点头,没有站起来。

陈默群坐下来,扫了一眼桌上。“还没上热菜?”

“等您呢。”唐世安说。

“不等了,让他们上。”

服务员开始上菜。清炒虾仁、蟹粉豆腐、红烧肉、腌笃鲜。碟子碗摆了一桌。胖子主动站起来倒酒,先给陈默群倒,然后唐世安,转到沈醉秋面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。

“沈小姐?”

“我不喝。”

“给她倒一杯。”唐世安说。

“我说不喝。”沈醉秋看他。

唐世安对胖子点了点头,胖子就绕过去了。

沈醉秋拿起面前的茶,喝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

陈望舒坐在对面,正在剥一只虾。他剥得很慢,虾头拧掉,壳一节一节褪下来,尾巴留着。剥完放在碟子里,没有吃。又开始剥第二只。

“小陈。”陈默群忽然叫他。

陈望舒抬起头。

“你在武汉站待过,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?”

“我离开快两个月了。”陈望舒说,“走之前武汉站刚换了一批密码本,别的不知道。”

陈默群没有再问。

沈醉秋看着碟子里的熏鱼,用筷子把鱼皮掀开,夹了一小块白肉,慢慢嚼。

桌上聊起了别的事情。胖子说他前两天在十六铺码头看到一艘日本货船被卸空了,瘦子说南京那边有什么新规定。陈默群偶尔插一句,大部分时间在喝汤。

陈望舒剥完了第二只虾,和第一只并排放在碟子里,才开始吃。

“你不吃虾头?”沈醉秋忽然问他。
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
陈望舒看着她。

“不吃。”

“虾头好吃的。”沈醉秋说。

“不会剥。”

沈醉秋看了他一眼,夹起自己碟子里一只虾,把虾头拧下来,放在碟子边上,虾身推到一边。动作很快。

“剥好了。”她说。

包间里又安静了。

唐世安看了沈醉秋一眼,又看了陈望舒一眼。陈望舒没有动。

“沈小姐的心意,你不接着?”唐世安笑着说。声音不大,但笑没有到眼睛。

陈望舒从碟子里夹起那只虾,整只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沈醉秋没有再看他,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
陈默群放下汤碗,拿餐巾擦了擦嘴。

“世安,”他说,“饭后你带小陈去宿舍安顿。明天一早到我办公室领任务。”

“好。”

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水果,切好的西瓜码成一圈,中间放了几颗荔枝。沈醉秋拿了一颗荔枝,指尖捏着,慢慢地剥。汁水流到手指上,她低头吮了一下。

“世安,”她说,“我爸问你上次说的那个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调令的事。他说他跟上面打过招呼了。”

唐世安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一眼陈默群。

陈默群正在吃西瓜,似乎没有听见。

“再说吧。”唐世安说。

“你每次都再说。”沈醉秋把剥好的荔枝放进嘴里,吐了核,用餐巾纸擦了手指,“算了,我不管了。你们的事,你们自己折腾。”

她站起来,把手包拿在手里。

“我先走了。你们继续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唐世安也站起来。

“不用。顾叔在外面。”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陈望舒。

“小陈,”她说,“虾下次要蘸醋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包间里安静了两秒。胖子笑了一声,瘦子跟着笑了笑,声音不大。

唐世安坐回椅子上,拿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

“她就这样,”他说,“别往心里去。”

陈望舒把那两只剥好的虾吃完了。虾头躺在碟子里,谁也没有动。

散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。

唐世安开车送陈望舒去宿舍。车子在暗下来的街道上慢慢开着,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打在挡风玻璃上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
经过一条窄巷子的时候,唐世安忽然减速,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
“你刚才注意到没有?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她问你虾头的时候。”

陈望舒没接话。

唐世安又开了一段,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。

“她平时不跟生人说话。”他说。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。

绿灯亮了。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
陈望舒看着窗外,看到一家裁缝铺的橱窗里还亮着灯,模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。

“没注意。”他说。

唐世安没有再说话。

宿舍在法租界一栋旧居民楼的顶层,一间单人房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户朝北,对面是一堵墙。

唐世安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
“楼下有个小饭馆,早上六点开门。附近没有澡堂子,你要洗澡得去站里。”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“对了,以后站里的饭局,沈小姐可能会在。你不用管她,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。”

“好。”陈望舒说。

唐世安看了他一眼,带上了门。

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。

陈望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对面那堵墙上有一扇窗,亮着灯,看不清里面。

他把窗帘拉上。

从帆布包最底层翻出一本翻烂了的《天方夜谭》,翻开扉页,里面夹着一张一寸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穿着大一号的旧棉袄,表情严肃。

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两秒,放回去,把书塞回包底。

然后从脖子上摘下那枚铜纽扣,握在手心里,坐回床边。

对面那堵墙上,那扇窗的灯还亮着。

他坐了很久,没有开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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