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

晚上19：56，自习课。班里弥漫着疲惫的明亮，个别同学带回家的食物来不及吃，在桌兜里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味道，凝聚在一起难以描述，让人食欲全无。吊扇悬在天花板上，瓮声瓮气拉着喉音。

Our daily income was what......

被揉成团的枯白纸团不偏不倚落在卷子上，挡住了下一个单词。李华岳没有理会，行云流水地把它扫进桌兜。

他知道这不是巧合。若抬头就能目睹，往前两排有人正靠在椅背上侧身，查看无聊的把戏奏效了没。李华岳对上课传纸条没兴趣，也知道虞幸雨没什么要紧事要说的，不过起初还是回复了两次。然而对方接二连三投放点无意义的话，明显就是故意骚扰自己的。李华岳看过虞幸雨的练习册，基本都是早就写完了，因此自己还有作业，对方可没有，这样只是浪费自己的时间。所以后来丢过来的纸团，最终的结果只会是被李华岳看都不看地倒进垃圾桶。

Then the gas company cut off……

又被挡住了。第18次。这次李华岳终于抬头了，然后就是意料之中的和虞幸雨含笑却欠打的青睐对视。

李华岳竟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飞出去了，好像是个塞子……管他呢。好了，好了，今晚的闹剧该结束了。李华岳抻平这张纸，翻到背面，写下一个不是草书却龙飞凤舞的字。

滚

随后他搁笔，落下一声在晚自习更显突兀的“啪”，然后把纸折三折，丢回去。本来是这样规划没错的，然而仅仅在完成了写字的部分时，五根浸满了油墨味的短粗手指就扣住了李华岳的右肩。

“做什么呢，李华岳？”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讲台瞬移到了他身后，现在出此行为显然是早有预谋。好在李华岳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惊慌失措，知道自己是好学生，老师不愿意轻易对自己发火，于是像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样答道：

“丁老师，虞幸雨老给我传纸条，影响我学习。”

果然，班主任下一步就是抽李华岳手里的纸条。他五六十了，眼睛有点花，把纸条举在眼前调整了一下距离。李华岳暂时没有写下去，等着听老师念虞幸雨写的垃圾。

“空白的？”班主任的声音有一丝疑惑，但很快转为无奈的愠怒，“你，现在滚外面站着去，快点。”

椅腿保护套摩擦地面的声音无缝衔接：“好的。”虞幸雨装模作样地抓起物理练习册和一只直液式走珠笔，径直穿过讲台踏出门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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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楼，有教师办公室的楼道里，灯跟随来者的脚步一段段亮了起来。

雨已经不再下了，可地面还是湿滑的，只得在加快脚步的同时，加大对地面的力度，但这样一来速度又减缓了。

麻烦。这就是为什么陈芸苼不太喜欢雨天。尽管操场上积了水可以不用跑操，但这样天潮地湿一整天，还是得不偿失。

往右一转，走到尽头然后再顺着铁楼梯上去就可以到高二语文办公室了。陈芸苼此行是为了取卷子，她的卷子不知道在哪里遗失了。

走廊右侧不甚明朗的地方，间隔均匀地投下五道白条，由远及近，不用细看就知道门后是怎样一派不生分别的寂静。寂静之下，该迷茫的还是迷茫，该麻木的还是麻木。所以陈芸苼没有转头去看，只是步履匆匆离开。

然而快穿过些班级时，陈芸苼却瞥见了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。他着实是太瘦了，贴在栏杆上也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跺来跺去，以至于陈芸苼先前都没注意到还有人。但不论他该学习的时候在这里罚站什么，陈芸苼都本能地想装作没看见溜过去，就像尘埃落地那样自然。

“陈芸苼，”

没想到会被叫住。陈芸苼立刻把身体全部转向了他，尽管她非但没有准备这个动作，反而是极端不希望有一次这样的尴尬，但实际上表现得像早有准备。

现在她和虞幸雨中间隔的仅有一米多。

虞幸雨给人的第一印象可以用一个字概括：白。既不是西方人那样酒馆里香槟味的白，也不是古代女子那样竹丛后掩映着脂粉香气的白，而是更趋近于被搓洗无数遍的，无色无味的白，在拉莱耶的月华下甚至披着一层病容。然而据她所知此人的身体状态还可以，印象里从未请过假，不知这种白是哪来的。

“看看这是你的东西么。”

陈芸苼接过对方递来的两张卷子，一头雾水。的确，这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卷子，连停止的位置都一模一样。只是，他俩一个高二一个高三，平时都少有接触，自己的卷子怎么可能被他捡到呢？

不过既然找到了，那就是好事。陈芸苼不自在地笑了笑，“是的，我现在就正准备去办公室再拿一份呢，没想到卷子被你找到了啊。欸，你怎么在外面？”

“罚站。”虞幸雨虽没说什么责怪的话，但也没有多么欣喜，更没有要犯贱的前摇。说起来，陈芸苼至今也没想好怎么形容他的性格特点，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，偶尔她觉得虞幸雨有两副面孔，一副是嘴里说不出来什么正经话的小学生，一副是现在这样的版本。不过也可能是她自己多想了吧。

见对方没有要继续对话的意思，陈芸苼便转身告辞了。路上，她查看卷子的进度，计算接下来花费在这上面的时间，却忽然发现，这卷子可能只是一个高仿的赝品！

诚然，这是自己的字迹，或者说，模仿得极其逼真。然而唯一的破绽是，这张卷子的卷头先填写的是班级，而自己则通常会最先填写姓名，原因是她觉得前者会很别扭。可是，如果真是赝品，那以她的人缘，会有谁这么乐善好施，还帮她写卷子呢？

回到一楼的李华岳他们班的对角，陈芸苼抬头瞭望，那人还是靠在栏杆上，修长的身体几乎隐没在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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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翅膀的飞蛾遮盖了蓝天，布下一片夜幕。胁差从蛇形梦魇血肉模糊的头颅拔出，李华岳击杀了今晚最后一个梦魇，准备到广播室见柳归。

往日此时都是要去帮助陈芸苼解决掉剩余的梦魇的，但今天李华岳提前打发她走了。这个连对付Atum名下梦魇都费劲的人自然也乐得清闲，没有多加推辞。这一边，除去了误伤陈芸苼的风险，李华岳的进度也加速不少，因此尽管多了梦魇，也不会误时。

然而近期柳林中学出现了太多Yog名下的梦魇，引起了李华岳的警惕。自他记忆起，南昌就是以Chaos名下的梦魇居多，甚至到了全部是Chaosy的地步，其他类型的梦魇，李华岳仅仅在组织的针对性训练里遇到过，都是从其他地区引进的。黄教授曾是他的理论课讲师，由于瞬息永恒资质不错，李华岳悟性也挺高，组织才愿意让黄教授教他的。第一节理论课，黄教授就拓展了他的世界观，什么支配者啊，什么三部一会啊，李华岳的书柜里至今还保留着那时模仿来的印刷体希腊字母。黄教授说，Lokie和Yoggy是最应当提防的两种梦魇，因为如果你所在的地区出现大量的它们，就说明Loki和Yog与你距离不远，说不定早就伪装成了哪个契者，以朋友的名义偷窃着组织的情报呢。

当然，这也不是说其他梦魇就不需要提防的意思，毕竟据说任意一个支配者至少就可以硬抗一个组织的火力。在一个地区，任何类型的梦魇出现过多就不是好兆头，南昌就是个反面教材。南昌涤罪部近十几年就委派了不知道多少支队伍，消耗多少人力物力，甚至还联合了其他地区的涤罪部，但均无功而返。这次估计又要抓Yog了，不知道投入会不会比之前更多。不过柳归说要告诉自己些和梦魇相关的事，和他聊聊，或许这周的报告又可以多写几百字。

指关节轻叩铁面，李华岳推门进入广播室，柳归背对着门口，只是轻道一声：“来吧。”

李华岳犹豫着靠近，和他处在同一直线上，透过扁凸的玻璃窗俯视操场，想到平时政教就是站在这里乐不可支地批评哪个班跑操队伍又乱了，哪个同学集会又迟到了，像上帝摆弄蚂蚁。

“是这样，你来看看这件事。”

柳归直接切入主题，一番调试后，大课间的跑操音频就在路边的播音器里播放了出来，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令人后背发凉。好在几秒钟后便停止了，周遭回复一片寂静。

起先并没有什么异常，然而李华岳很快注意到，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向播音器靠拢——那是下水道涌出的蟑螂似的、密密麻麻且越聚越多的Yoggy.自己刚才明明不是已经清理掉了吗？

“先别急。”柳归早有预料，伸手按下了李华岳即将拔出的刀柄，“不需要你动手。”

忽然，一抹素绿(抑或是素蓝)在视野中炸开，速度快如寒风吹彻，虽说是炸，却短到使人怀疑它不存在。若非肉身附魔增强了眼力，或许根本察觉不出它。来不及惊愕，更离奇的场景出现了——刚才还张牙舞爪狰狞爬向播音器的梦魇，在这幽灵的袭击下全部失去了生机，并不是被剁成肉酱，看起来更像是由内向外的崩坏，内脏损伤之类。

一切都喑哑下来。李华岳沉吟片刻。

刚才的契是谁发出的？是柳归吗？可是柳归几天前就展示过他的能力，和这样打出内伤的效果大相径庭。而且这个施法速度，怎么看都像是瞬发，那么到底是怎样的实力才能连这样的法术都做到瞬发……或者说，这是什么契呢？

范围太大，李华岳放弃了锁定具体的名称：“这契是谁发出的？”

“不清楚。”柳归摇了摇头，“不如问问你自己吧，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吗？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李华岳收回目光，不再看窗外的尸山，“柳归，你还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。还是说，你今天约我到这里并不是有事相告，而是想从我嘴里套话出来呢？”

“该说不愧是李华岳么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柳归并未被惹恼，“说对了一小部分。我今天的目的，和你所说的有相似性。”

“三天后，Yog将会降临这座城市。在很多方面你比我更了解她，知道我们几个加起来都无法在实力上与之抗衡。当然，你也不必要明面上站在她的对立面。”柳归垂眸，眼中含着水色的月光，“因为要站在那个位置的，另有其人。”

“只需要你提供一个小的帮助。到了那个时候，请把氧气含量降低些，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。尽管这对Yog起不到什么威胁。”

李华岳感到双耳微微发烫，清了清嗓子。他不知道柳归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，但这不是针对柳归的战术，只是他在不信任的条件下习惯性的举动：“如果我这么做了，会有什么好处？”

“物质上，没什么好处。”氧气终于又重新饱满了肺部，柳归答道，“我和Yog打过交道，她不会因此就记恨你，更不会牵扯到你的组织。”

“但是，如果你不来，虽然我不一定会失败，你一定会……在日后希望自己是在场的。”

柳归一定是之前通过谁了解过自己。李华岳在心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。回神，他已经准备踏出门。

“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，”李华岳叫住他，“为什么是我，为什么不能是虞幸雨呢。”

柳归站在门口，一手扶着把手，准备关门：“我知道他是不会帮我的。”

“你和我们两个，之前是不是见过？”

“见过？你经常领奖，虞幸雨的照片就贴在教学楼年级前十的展板上，”柳归的尾音淹没在铁门弥合的咿呀中，“怎么可能没见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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契：瞬息永恒

命名时间：1877年

来源：Chaos

编号：θGE-2

描述：抽取选定空间内的所有空气分子，以造成局部真空环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