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星期四下午的第二个课间,下雨了。
李华岳把桌子上的数学课本撤下去,指尖碰到骨节,微凉。
下着的姑且算是中雨,还刮风。虽然不算大,但偶有雨丝花针一样被斜吹到窗玻璃上,撞得粉身碎骨,然后一段一段地覆在上面,下一节课就化为乌有。
说来也巧,昨天运动会才闭幕,今天就降雨。不过这应该是学校早有考量的。
叩叩。
窗帘没拉,指节敲打的闷响渗透进来。李华岳向右偏头,正对上柳归浅色的双眼。
可以出来一下吗,有话要说。
他的口型是这样。
体内的温润气体遇上这道透明的屏障,液化,把柳归的五官模糊。他离开了。
通常高二学生到高三教学楼是不被允许的,但柳归还是这么做了,甚至没有换掉级服。
这哪里是“可以出来一下吗”,这根本就是“你出来”。李华岳本不想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学弟有额外交集,但现在看来只有出去了。在瞥了一眼脸朝下趴桌子的虞幸雨后,他是这么笃定的。
还没来得及寻找柳归,李华岳就先被扑面而来的水汽喂了一嘴。向刚才他走的方向张望,一片校服衣摆消失在楼道拐角处。皱了皱眉,李华岳快步跟了上去。
再一次看见柳归的时候,他正在四楼和五楼交接的楼梯间等他。由于空间差异,这样显得居高临下。
风刮的刘海有点挡眼。李华岳迅速舔了舔嘴唇,三两步跨到了和柳归高度相当的位置。刚才的样子,他不太喜欢。
“你来了。”柳归率先开口,“很快就结束,我知道你们高三生时间紧迫。”
“那就好。说吧。”李华岳催促道。先是莫名其妙的插在三人中间,以一个“非契者”的身份使用和永寂之瞳如此相像的契,然后又是今天莫名其妙把自己喊出来。他对柳归实在算不上有什么好感。
“今晚,在……梦里,到学校广播站找我一趟。关于梦魇的事,你会感兴趣的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?不用叫上虞幸雨吗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柳归说,居然没有想象中的一顿,“比起那个庸才,你才是我更信任的。”
“……”
刻意瞒着组长私下里会面,李华岳本就不愿意。更何况对面的还是他。
“不会有什么坏处的。”见他犹豫,柳归又补上一句,“我们……需要你,李华岳。”
此言一出,李华岳还是颇有些意外的,没想到柳归这孤僻的人竟然还能从肚子里掏出来这种话。不过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,适时同意也合乎情理。
“好吧,我会去的。解决掉所有梦魇之后?”
“可以。”
……
又回到班里的时候,座位基本已经满了,课代表下发着物理卷子。路过前排,趴着的人还是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。
别睡了,跟个白痴一样,再这样下去……真的要变成家猫了。
春雨要落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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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必了。我自己的事,能做好的。”
瘦削的少年留下一句话,黑发在风籁中小幅度地飘动,随即转身消失在夜色苍茫。
下课铃噼里啪啦落在陈芸苼身上,掉下去弹了几弹,然后彻底归于平静。又在跑神想柳归了,陈芸苼不自在地打了个寒颤。这一周她上课时除了听讲,其他时间都是在推断,为什么柳归会突然出现在契者小组?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他自己所说的会逃避责任的人。好吧,但说实话,身边突然多了个帅哥她也很难完全不在意,尤其是并非光明正大地干那种事情……
醒醒吧,又想到哪去了?陈芸苼掐了一把胳膊,警告自己下节课绝对不可以再错过重点了。
嘶啦——推椅而起的声响从左边传来,在雨天人人都在补觉的课间显得更突兀了。陈芸苼揉揉干涩的眼角,扭头查看第一个离开教室的是谁。然而这偷摸一瞟竟让她和那人眼神恰好交汇,陈芸苼迅速把目光移到了试卷上,装作正对着一道几何体搜索枯肠,居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。
又是他,柳归。陈芸苼记得他上个课间也外出了。也对,学神是不需要复习的。陈芸苼向自己编着瞎话,因为她隐隐绰绰觉得这次对方是朝自己来的。
雨天走廊湿滑,使得橡胶鞋底与地面接触发出些轻响。陈芸苼默默数着他靠近的脚步,忍不住清了清嗓子。然而脚步声在更远的地方就停下了。
“陈芸苼,”他开口道,“今晚有人和你去食堂吃饭吗?”
“啊……没有。”陈芸苼虽说已经在柳林中学待了一年多,吃饭搭子的位置却仍是空白,当然她也不需要。不过这真是好古怪的问题,曾经是阴暗批的学神竟然会问她这样的事,难不成是想和她吃饭?还有这等好事?等等,会不会被同学们看热闹……陈芸苼环顾四周,幸好可以说是无人在意。
“那我们今晚一起去吃饭吧,有些事,今天必须要告诉你。可以吗?”
是错觉吗,他仿佛不可窥探的褐铁矿色的眼睛里,竟然有一丝恳求的意味。不过又意料之中地转瞬即逝了。
“当然。”陈芸苼下意识地同意了。随即她意识到,这次谈话可能揭开柳归过去的重大“秘密”,那么同意就显得尤为必要了。
宽慰的神情从柳归脸上划过。他原路返回,也假意投入到对难题的钻研中去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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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芸苼最擅长的就是上课跑神。对于自己的跑神技术,她从不怀疑。别人的跑神总是伴随着眼神空洞,几分钟后就是任课老师一声“xxx!”的怒吼或者啪嗒在面前断成两节的粉笔。但陈芸苼不是。非但不是,还曾被老师多次夸过神情专注。
放屁……到底专注在哪呢?每当这时候她都想吧脸埋在手掌间苦笑,同时大力劝自己,少跑神了。
然而今天的政治课她又跑神了。柳归所说的要和她单独谈话像雨天的湿气般裹挟着她的思维,想将时间快进到那一刻的念头虽称不上抓心挠肝,但也足矣夺取她本就所剩无几的注意力了。现在距离抢饭还有一分多钟,陈芸苼表面上支着头思考,实则是为了让手表离耳朵更进一些,方便让时间流动的轨迹逃过教棒噼啪。
下课铃打响。如同冬日里垂钓的钓鱼佬在冰面掷出一颗卵石,鱼儿们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呼吸,只是在这里,冰窟窿是教室后门,而被密封一个严冬的鱼儿们则是学生。陈芸苼本没有抢饭的习惯,毕竟学校的饭菜并不合口味,也没什么好吃的。但今天情况特殊,可以破例。走到半路一摸口袋被自己无语得想骂娘,于是又逆着人流回去拿饭卡。
再去食堂,路上更多成了也不着急吃饭的女生。雨丝沥沥淅淅落下,润物细无声的同时也化为“烦死了烦死了,我鞋都湿透了”诸如此类的嘈杂。
这时候柳归应该已经到食堂了。陈芸苼在上楼梯时估摸着。地面湿滑,步履着急不得。她转弯,目光在一排排铁质餐桌间游移,然而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发现了柳归用来占位置的黑色塑料杯,至于本人已经在排队买饭了。对面的椅子上是本来没必要带的校服外套,陈芸苼权当是帮她占位置的了,于是也放上了自己的杯子。
醋溜包菜一块两毛,其中两毛是碗钱。咔哒一声刷了饭卡,余额96.58。陈芸苼端着碗回到先前的位置,柳归也是刚坐下,与人设极其不符地捏着浅黄色塑料小勺挖烤红薯,看到陈芸苼也只是微微颔首。教导主任啊你?陈芸苼没由来地想,坐在了对面。
“要告诉我什么,说吧。”她夹起一筷子包菜,陈醋的酸和包菜的甘甜汇合在唇齿间,她却意料之中地觉察到了不新鲜的味道,准是掺了前两天的剩菜。
男生没有直视她的眼睛,让人以为是心虚,然而实际上他的语言组织流畅到像是排练过:“陈芸苼,接下来的话,你听了可能会觉得我像个中二病发作的傻子。”他开口道,“但请你一定要当回事。”
“啊……好的。”陈芸苼没想到对话会是这样开始,有点诧异。等等,难道是柳归掌握了高考机密要来给她透题了?
“放心说吧,我会记住的。”
“是这样的。陈芸苼,”柳归的勺子没有离开烤红薯,但动作已经从挖变成了搅拌,“也许在不就的将来,你会面对一个你难以独自处理的问题,你会不得不接受他者的帮助。但是请相信,你的生命也是极其宝贵的,并且在此之前你已经太多地影响了他人的轨迹,所以,”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,“这一次,成全他人一下吧。”
什么意思?陈芸苼更是摸不着头脑了。拜托,她一个无门无派的小人物,何来影响他人轨迹一说?还有,什么叫成全他人一下吧,让他人成全自己一下还差不多吧?不过她低头夹菜,没让柳归看到自己困惑的神色。
“好的,我明白了。”但我其实没明白。陈芸苼在心里补了一句。这样回答,万一对方不是认真的,自己也好有个台阶下。啊对,就说是幽默!
“……那就好。”柳归意味不明地摆出一幅满意的样子,但实际上不像,“那再见吧,你慢慢吃。”随后便起身离开,只留下一个把烤红薯丢进垃圾箱的背影。
陈芸苼其实也吃不下,目送柳归离开食堂后就紧随其后地倒掉了隔夜饭。总之,今天她没得到自己希望听到的消息。
并不反差。柳归的烤红薯,一口都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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契:永寂之瞳
命名时间:1882年
来源:Loki
编号:∑FQ-2
描述:通过对目标视觉、听觉或认知边界的干预构建一个“自我”。该自我的行为会与永寂之瞳使用者的意识同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