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
学府街东，车辆稀稀落落地往来，路边偶有几家小吃店的店门被推开，燥热吞噬空调的冷气，各色人等神色匆匆点了简餐离开，不过大多数还是学生。身着不同校服的孩子时而从公寓楼散发异味的电梯里蜂拥而出，又消失在路口。

时间已经逐渐放弃了这片街道，除去周日、周五柳林中学的接送高峰，这里几乎闲置。今天是礼拜六，因此自然也只有周旋于辅导班与家庭之间的孩子们。

春夏交际的风裹挟着素雅的花果香气，柳归骑着自行车从路西靠近。他平时返校都把自行车放在门口，上锁搁上一周，周五避开政教的视线，拂去车座上的灰尘离开。然而这次不是为了上学。

距离校门只有百米了，柳归看清了门口一树蓝花楹，香气伪装成茉莉被大脑混为一谈。同时那边也有一个女孩在等待他，短牛仔裤包裹着纤细的肌肉。望见等待已久的人终于到来，她却也没表现得太激动。

“你是柳归是吧。”女孩看着柳归停靠自行车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把一缕同眼眸一样黑的鬓发别在耳后，“我是陈玥。”

柳归料到了这个女孩会更年轻些，至少还是会像陈芸苼的，但没想到她们两个竟长得这样毫无关系，“你见过陈芸苼了？”

“嗯。”陈玥语气平静，“昨晚见到她了，在她回家的路上。”

“要做的准备做过了吧。”

“是的，水痕我已经给出去了。”陈玥瞥了一眼右手，“之前说过，雨蚀保留的时间不会太久，因此到了那时候可能表现不理想，所以你还是会去的对吧？”

“会去的，别想着就你一个人在乎她。”柳归安慰道。这家伙脾气也怪，瞧着酷得跟什么似的，一聊到姐姐就暴露本性……而且自己竟然还是专门来和她聊姐姐的，“她什么反应？”

“……不认识我了。但我知道她绝对是我姐姐。”陈玥的眼神有些落寞，“谢谢你向我提供了她的真实信息，如果有什么需要，只要是对于帮她躲过Yog有利，我都照做。做不到的也会做。”

真不明白她们姐妹俩到底是怎么会落到这种境况，陈玥也从不愿意告诉他。说话间两人已经靠在了学校操场外的铁栅栏边，一群高一的学生在球场上旋转腾挪，大呼小叫，球衣颜色从头到尾深下来了，贴附在皮肤上。

其实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稳定地运行，不会区区因为少了哪个而毁于一旦。那件事就算按照既定的轨道发生了，第二天教徒们还是感谢太阳的升起，文艺青年还是抒写着月华的内涵，李华岳还是在集会上发表“如何高效学习”之类的讲话，虞幸雨还是在教学楼年级前十的榜单冲他微笑。陈玥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，再没有几人在乎那个透明人了。这个时空的陈芸苼能否活下去就取决于他俩的成败——或者说，他的成败。

“喂，陪你玩个游戏吧。”柳归自然还记得那人在自己耳边带着淡淡口音的约定，“我给你一个'我'也没有的能力，到了下一条时间线你就会知道它是什么。只要你愿意，就能够为自己争取到无数次不同的机会，甚至是……救'她'的机会。不过，若让我得手，游戏就结束。”少女应该是用了葡萄味的洗发露，折断双腿的痛楚中飘散着丝丝果香。

“柳归，柳归？”陈玥的声音戳破了他的回忆，“谢谢你，你是唯一一个帮我看见真正的姐姐的人，虽然还没来得及了解你们两个的关系，但我猜你们一定是感情匪浅吧？”

“抱歉，刚刚走神了。”柳归下意识拨弄了一下栗色的刘海，“匪浅倒说不上，陈芸苼啊，我猜她只觉得我是个怪人吧。”

“这样啊，但是没关系，”陈玥淡淡一笑，“等这一切过去，姐姐知道了你做的事情，一定是会感谢你的呢。”

过去了……过去了之后啊……但愿吧。柳归伸手，弹掉了栅栏上的一朵蓝花楹：

“嗯，我相信。”

但愿在那之后我们还有机会相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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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身躺倒在床上，把披散的头发顺到脑后。周五那个声称是自己妹妹的女孩浮现在她脑海中。懒得考虑这些事，陈芸苼打开了手机。

快点毕业吧，这样浪费我的星期日真是要命。

刚洗完澡，抬眼一看钟表，时针已经走到了10与11之间，吃过饭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要回学校了。书桌上还有摊开的练习册没收，便也不想写了，到了学校再处理吧，现在玩手机。

在几个短视频软件来回切换，机械地点进帖子又退出，盯着清净的聊天框发呆。上方弹出消息，来自班级群，是班主任又在要求身着全套校服，晚上有奖学金颁奖活动。奖学金自然是跟她没什么关系，她跟着其他同学回复了“收到”。

陈芸苼的人缘一直都不怎么样，微信里除了妈妈和班级群，只有契者小组的群聊，里面就他们四个，柳归这周才熟络上，没发过消息。哦对，还有个小组作业群，高一那年老师要求做PPT才建的，群主早就忘了这事，因此至今还没解散。

闲着也是闲着，不如看看别人动态吧。陈芸苼先是进入了柳归的主页，头像是个三花猫，没有个性签名。他家养猫吗？也可能不是他家的猫吧。

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内可见，当然是什么都没有。

李华岳的id叫锈。没什么好看的，他从来不发朋友圈。最后他点进那个TAT，各种什么都是一片空白。不过朋友圈倒是有一条，拍的李华岳送的咖啡，陈芸苼早就翻烂了。

李华岳怎么可能送他咖啡呢？陈芸苼之前问过虞幸雨，后者先是有点诧异，表示竟然会有人看自己的朋友圈，最后还是解释了原因：李华岳的有些小迷妹注意到他有时候会拿星巴克的杯子，于是买饮品送他。然而李华岳通常喝的都是拿铁，喝不惯苦的，而大家普遍都默认他那样的高冷学霸会喜欢喝冰美式之类。所以如果是送苦的，基本上最后都会落到虞幸雨手里。

“真有你俩的，那她们知道了不是要难过死了么？”陈芸苼扯了扯嘴角。

“那有什么，谁叫总有源源不断的苦咖啡送到李华岳桌子上呢？” 虞幸雨毫无愧色。

那是她和虞幸雨少有的对话中的其中一次。或许他们两个总共对话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出来。尽管如此，巧的是陈芸苼军训后头一次来上学，首先搭话的对象就是他。那也是迫于无奈，当时还差不到20分钟就要求到班里了，但她还没找到女生宿舍放行李。看到前面扎着马尾的虞幸雨就当机立断把他认成了学姐……说到这里，怎么还没来个政教把他抓去整改呢？

女声透过氤氲的水汽传来，妈妈唤她帮忙拿一下护发素。陈芸苼把手机扔在一边，到厨房找到护发素递了过去。

自有记忆起陈芸苼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，妈妈身兼数职，工作忙，从不主动提起父亲，因此她到现在对于自己为什么没有父亲也是说不明白。

书包收拾好了，眼里、耳边，都不再有什么新事物，那人又不受控制地出现，就像镜子上一滴干涸已久水渍，不能抹去。

她说：“我是你的妹妹陈玥啊。”

这是什么新的诈骗手段吗？陈芸苼当时衣服没换头没洗一手黑笔印，正窝火着，本当伸手推开说“谢谢不买电饭煲”就走，看到她却也张不开嘴了。就好像自己真有这么一个妹妹似的。

怎么可能，妹妹这么大一个人，怎么自己作为她的至亲会不知道呢？长发的女生像看到了七彩水果糖的孩子朝自己小跑而来。陈芸苼下意识地后退，毕竟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，然而却似乎给陈玥带来了不小的打击。她眼中沉着一种早有预料的苦涩，夜色下却也不是那么外露。

“可是我……不认识你啊？”陈芸苼知道自己搞砸了，边嗫嚅边离女孩越来越远。陈玥没有追上来，慢慢在她身后变成一个黑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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