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知夏回来的第三天,苏晚在办公室听见沈让跟陆沉砚打电话。
不是故意偷听的。她去送文件,门没关严,沈让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,带着明显的为难:“她说胃疼得厉害,一个人在医院,没人照顾……沉砚,我知道你不想去,但她就认识我们几个。”
陆沉砚沉默了几秒。
苏晚站在门外,手指轻轻捏紧了文件夹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:“地址发我。”
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苏晚退回到工位,把文件放在桌上,坐下来,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。胃疼。一个人在医院。没人照顾。这些词组合在一起,像一个精心编排的剧本,可她挑不出毛病——万一是真的呢?万一温知夏真的病了,真的没有人陪,她不让陆沉砚去,反倒显得她小气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端着文件敲了门。
“陆总,这是法务部送回来的合同。”
陆沉砚抬头看她,眼底有一瞬间的不自然。
“你听到了?”
苏晚点点头,把文件放在他桌上,声音轻轻的:“你去吧。她一个人在外面,确实不容易。”
陆沉砚皱了下眉:“你不介意?”
“介意。”苏晚老实地说,然后弯了下嘴角,“但我更相信你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,没给他解释的机会。不是不想听,是怕自己听多了会反悔。
陆沉砚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,拿起手机给沈让回了条消息:“我过去一趟,但你看好时间。”
沈让秒回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四十分钟。多一分钟都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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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知夏住的是城西一家私立医院的VIP病房。
陆沉砚到的时候,她正半靠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床头挂着吊瓶。看到他的瞬间,她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,低下头,声音虚弱:“你来了……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“沈让说你胃出血。”陆沉砚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“已经止住了。”温知夏笑了笑,指了指床边椅子,“站那么远干嘛,我又不会传染你。”
陆沉砚顿了一下,走进去,把椅子拉开一段距离坐下。
温知夏看着那个距离,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你女朋友知道你来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不生气?”
“她让我来的。”
温知夏愣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:“她倒是……大方。”
陆沉砚没接话。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的滴滴声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,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温知夏偏头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大三那年急性肠胃炎,你从外地赶回来,在急诊守了我一整晚。”
陆沉砚记得。那时候他刚接手集团一个项目,忙得连轴转,接到电话连夜坐飞机赶回来,在急诊的硬板凳上坐了一宿,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开会。温知夏醒来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“你怎么来了”,语气里没有惊喜,反而有点麻烦。
可他当时觉得,能被她需要,是件幸福的事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温知夏眼眶慢慢红了:“那时候你对我真好。”
陆沉砚看着她,语气没有起伏:“过去了。”
温知夏的眼泪掉下来,她抬手擦掉,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知道过去了。我就是……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以前你对我好,我总觉得理所当然,从来没认真回应过你。”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陆沉砚看了眼手表,“那是我自己愿意的。”
温知夏注意到他看表的动作,手指攥紧了被角。
“你赶时间?”
“嗯,答应了她四十分钟。”
温知夏的脸色白了几分,不知道是病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十几秒,再抬起头时,已经换上了一副理解的笑容:“那你早点回去吧,别让她等急了。我就是一个人在医院有点害怕,沈让又忙着开庭,所以才……”
“我让护工过来陪你。”陆沉砚站起来。
“不用了。”温知夏摇头,笑得勉强,“我已经好多了,明天就能出院。你回去帮我谢谢她,谢谢她……肯让你来。”
陆沉砚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的瞬间,温知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掉。她盯着天花板,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,嘴唇轻轻发抖。
她不是胃出血。
是急性胃炎,住了院是真的,但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。她让沈让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,只要说自己一个人在医院,陆沉砚一定会来。他这个人,骨子里有责任感,见不得别人受苦,哪怕那个人已经不是他心里的谁了。
可她算错了一件事。
他来了,但心不在这里。
他看表了。
以前他守她一整个晚上,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现在四十分钟,就已经是极限了。
温知夏闭上眼,手指紧紧攥着被单,指节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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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砚从医院出来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
他点了根烟,没抽,夹在指尖看着烟雾散开。
他想起来之前苏晚说“你去吧”时候的表情。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,明明眼睛里写着“我不太高兴”,嘴上却说“我相信你”。她不是在装大度,她是真的在努力理解他、信任他,哪怕自己心里不舒服。
这种信任让他觉得踏实,也让他觉得亏欠。
他把烟掐灭,发动车子。
四十分钟,他超了六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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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正在家里煮泡面。
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她往里面打了个鸡蛋,又加了几片青菜,正拿着筷子搅和,门铃响了。
她跑去开门,看到陆沉砚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东西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愣了下。
“给你带了吃的。”他走进来,看了眼厨房,“你在煮泡面?”
“嗯……一个人的时候懒得做。”
陆沉砚把袋子放在桌上,从里面拿出几个餐盒,打开,是她上次说想吃的那家湘菜馆的菜。小炒黄牛肉、酸豆角、剁椒鱼头,还有一个莲藕排骨汤。
苏晚看着那一桌子菜,鼻子有点酸。
“你不是去医院了吗?怎么还有空去买菜?”
“让沈让提前订的,我路过取的。”陆沉砚把筷子递给她,“吃吧,别吃泡面了。”
苏晚接过筷子,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不好吃?”陆沉砚皱眉。
苏晚摇摇头,眼眶有点红:“好吃。”
她低头又夹了一筷子,嚼着嚼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,突然涌上来,堵在喉咙里,化成了眼泪。
陆沉砚看她哭了,有点慌,伸手给她擦眼泪:“怎么了?是不是因为我去了医院?”
苏晚摇头,吸了吸鼻子:“不是。我就是觉得……你怎么什么都替我想到了。”
陆沉砚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苏晚破涕为笑,打掉他的手:“你少来这套,你平时从来不说这种话。”
“那我不说了。”
“不行,偶尔也要说。”
陆沉砚看着她,眼底的笑意一层一层漫上来,像深水里的涟漪。
他忽然觉得,医院那四十六分钟,什么都不算。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、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“例外”,都应该给眼前这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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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温知夏躺在病床上,手机屏幕亮着。
她翻到了陆沉砚的朋友圈。他几乎不发动态,最近的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公司新闻,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他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沉砚了。
以前的陆沉砚,会因为她一句“想你了”连夜飞过来,会因为她皱一下眉头就紧张半天,会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很久很久。
可现在,他眼里的那个人,不是她了。
温知夏把手机扣在床头,闭上眼。
病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忽然很后悔。
不是后悔出国,不是后悔说“到此为止”。是后悔那些年,他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时候,她为什么不多看他一眼。
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,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