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溪镇上空,风澜骤停。
顾云舟悬于云端,一身白衣猎猎作响,眼底只剩极致的惊骇与震怒。
他苦修三十年,稳坐筑基修为,在清玄书院外山弟子中堪称翘楚,随手一道术法,足以劈石断木、震慑凡人。
可方才倾注灵力的风刃,竟被一介凡尘少女的柔光尽数消解。
那白光无锋无势,却厚重无垠,仿佛承载着千山万水、人间万灵,堂堂正正,克制一切利己杀伐仙法。
“妖术!”
顾云舟厉声喝斥,心底慌乱,只能强行归为邪异旁门,“区区凡俗,身怀诡秘之力,扰乱仙门正道,今日我便替天行道,镇压你这异数!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留手。
周身灵力暴涨,青白仙光缠绕周身,筑基修士的威压彻底铺开,沉沉压向整片云溪镇。街巷砖瓦微微震颤,普通百姓被威压逼得呼吸困难,纷纷瘫软在地,面色惨白。
仙凡差距,天壤之别。
在常规仙道体系中,筑基之力,可压万凡。
可苏清晏立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悬浮身前的苍生盏缓缓流转柔光,一层淡淡的白光罩落,将全镇百姓护在其中。沉重的仙门威压撞上功德光幕,如同泥牛入海,瞬间消散无形。
她目光清冷,看着恼羞成怒的顾云舟,声音平静却铿锵:“以力压人,以术欺世,这便是清玄书院的正道?”
“休得胡言!”顾云舟袖袍一挥,数道凌厉仙诀破空而出,直袭苏清晏周身大穴。
就在术法即将近身的刹那——
天际云海,骤然澄澈。
漫天躁动的仙力、暴戾的术法,瞬间凝滞于半空。
无风、无浪、无杀伐。
整片天地,陷入一片极致的安宁。
一道清淡悠远的男声,自九霄云外缓缓落降,不高不低,却覆压千里山河,自带万古岁月的沉淀与从容。
“清玄小辈,以掠夺苍生为道,以欺压凡人为正,辱没仙门,妄称天道。”
话音未落,云海自行分开。
一名青衫男子缓步踏云而来。
他无耀眼仙光,无华贵法袍,发丝束起,眉目温润,一身衣衫朴素无华,周身没有半分修士凌厉威压,却让天地灵气俯首,让四方万物寂静。
他看似年轻,眼底却藏着万年沧桑,看过仙门更迭、沧海桑田、众生浮沉。
正是隐世万年的大能——云珩真人。
顾云舟浑身一僵,凝滞的术法寸寸溃散。他抬头望着来人,心底巨震,一股源自修为境界、岁月道心的绝对压制,让他双腿发软,几乎坠落云端。
“前、前辈……”
九州仙域,无人不识云珩之名。
这位隐世大能,万年不入仙争,不问世事,是三界最超然的存在。即便是清玄书院的宗主见了,也需躬身行礼,敬若神明。
他万万想不到,自己区区外山执事的小小纷争,竟会惊动这位万古真人。
云珩未曾看他,目光落于街巷中央的少女身上。
看着她破旧布衣、挺拔脊梁,看着她怀中温润发光的苍生盏,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动容。
万年了。
整整一万三千年。
他冷眼旁观三界沉沦,看仙门逐利、天道失衡、苍生罹难,看过无数修士为长生入魔,为机缘杀伐,从未见过一人,弃仙道捷径,立渡生宏愿。
“苍生盏现世,渡生道重启。”云珩轻声呢喃,声音带着唏嘘,“万年枯寂,终有归音。”
苏清晏抬眸,坦然对视:“前辈认得此器,认得此道?”
云珩缓缓落至地面,脚下不染尘埃,目光扫过满目衰败的云溪镇,扫过惶恐孱弱的百姓,最终看向面色惨白、手足无措的顾云舟。
“万古之前,天地初定,仙道立规。”
他开口,字字句句,揭开三界无人知晓的尘封秘辛。
“最初仙道,立道之本,护山守河,庇佑苍生。修士吸纳灵气,需滋养一方水土,功德配位,方能进阶长生。仙与凡,共生相息,天地安宁,万类平和。”
“可岁月流转,人心贪妄渐生。”
“修士贪长生、贪权位、贪无尽资源,不愿受功德束缚,渐渐摒弃守生天职。他们斩断与苍生的羁绊,掠夺地脉灵气,透支天地生机,以万物枯败、凡人疾苦,换自身修为精进。”
“久而久之,旧规崩坏,歪道横行。”
云珩的声音清淡,却道尽三界最大的荒唐。
“如今的仙道,早已是本末倒置。”
“仙不护生,反而杀生;道不衡世,反而乱世。世人奉仙为神,殊不知,半数天灾人祸、天地裂痕,皆是仙门私欲所致。”
一番话,震得苏清晏心神巨震。
清溪村的火海、落霞乡的瘴疫、云溪镇的枯败……所有苦难的根源,终于彻底清晰。
不是天道无情,不是妖魔乱世。
是人心贪婪,是仙道失德,是万古规则的彻底崩塌。
一旁的顾云舟面色灰白,厉声抗辩:“前辈谬论!万古以来,仙凡有别,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!凡人卑微,供养仙道乃是宿命,何来过错?!”
“宿命?”
云珩淡淡回眸,目光平静,却带着穿透虚妄的冷漠。
“若宿命便是欺凌弱小、掠夺无辜,那这腐朽宿命,本就该破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拂。
无形大道之力铺开。
盘踞云溪镇数十年的聚灵夺生阵,无声无息碎裂、消散。
地底枯竭的地脉缓缓复苏,枯黄的草木重新透出绿意,稀薄的人间生机一点点回归整片山河。
全镇百姓紧绷多年的孱弱身躯骤然一轻,疲惫消散,眉目舒展,压在所有人头顶数十年的无形枷锁,一朝尽碎。
仅仅一指,逆转一方水土的枯败气运。
顾云舟瞳孔骤缩,彻底失了底气。
这是他修行半生,从未触及的真正大道。
“罚你废除外山执事之位,面壁三百年,静心思过。”云珩声线无波,“再敢以仙势欺凡、掠夺苍生,废去修为,逐出仙途。”
不容辩驳的大道惩戒落下。
顾云舟周身青白灵力瞬间溃散大半,一身修为折损过半,狼狈坠落地面,再无半分高傲仙姿。
他望着从容淡然的云珩,望着立在街巷中央、悲悯凛然的苏清晏,满心不甘,却不敢有半分反抗。
处置完顾云舟,云珩再度看向苏清晏,目光温和了几分。
“小姑娘,你可知你的道,是何等逆天之路?”
苏清晏握紧怀中的苍生盏,眼神坚定:“我知。举世皆逐利己长生,唯我独修渡生济民。我逆的,是腐朽仙道,是失衡天道,是万古歪规。”
“不错。”
云珩颔首,缓缓道:“渡生道,上古至尊救世大道,无功德不成境,无善心不进阶,不沾杀伐业力,不染私欲尘埃。”
“这条路,无秘境可闯,无灵脉可夺,无捷径可走。”
“你只能一步一渡,一厄一解,以万千苍生疾苦,铺就自身道途。”
“举世仙门皆为你的仇敌,失衡天道视你为异数,乱世妖魔视你为阻碍。前路荆棘遍布,九死一生。”
灵汐紧紧拉住苏清晏的衣袖,满脸担忧。
可苏清晏眼底,没有半分退缩。
她望着复苏的山河、重获生机的百姓,望着万里晴空,一字一句,郑重立誓:
“纵前路万难,吾往矣。”
“纵使举世为敌,纵使天道不容。”
“我苏清晏,此生以苍生为道,以济世为责,终生不悔,至死不渝。”
话音落,苍生盏大放光明。
漫天洁白功德直冲云霄,与天地大道呼应,整座云溪镇,春风拂过,万物新生。
云珩看着眼前的少女,万年冰封的心湖,终于彻底松动。
他微微垂眸,轻声道:
“既立逆道初心,从此,山河为证,天地为名。”
“你若前路无灯,我便为你掌万年长风。”
“你若举世皆敌,我便为你守一方清明。”
隐世万年的大能,自此,为一介凡尘孤女,甘愿入世,为她铺路,为她护道。
属于苍生渡世的传奇,自此,真正拉开万古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