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浩荡，吹遍千里平川。
苏清晏带着灵汐离开落霞乡，一路西行。
经此一疫，她彻底稳固了渡厄境的修为。
不同于寻常修士灵力汹涌、杀伐凛冽，她的身躯之内，流淌的是温润纯净的苍生功德。无声无息、无锋无芒，却能抚平浊气、安定生灵、镇御邪祟。
灵汐一路蹦蹦跳跳，边走边看山河：“清晏姐姐，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。以前我只知道山谷花开、溪水长流，原来人间有这么多辛苦。”
“山河辽阔，福祸相依。”苏清晏轻声道，“仙门居于山巅，享尽天地灵泽；凡人匍匐大地，受尽灾厄苦难。这世间的不平，便是我的道。”
二人行至云溪镇地界。
此地依河而立，本是商旅往来、人声鼎沸的富庶小镇。可今日远远望去，全镇气氛死寂，街巷萧条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，街上不见孩童嬉笑，不闻商贩吆喝。
空气里没有瘴疫的腐臭，却压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。
灵汐敏锐蹙眉：“不对劲……这里没有疫病，但是好多人的生机被压住了。像、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一样。”
苏清晏脚步微顿，眼底清光微亮，渡生道眼悄然开启。
下一瞬，全镇景象尽收眼底。
地表之下，隐隐有淡淡的灵线游走。
不是天地自然灵气。
是人为引灵。
有人在此地布下聚灵阵，强行截取一方水土的地脉灵气，尽数向上抽走，供高处修行之人修炼。
凡人赖以生存的地脉生气被抽干，水土衰败、草木枯黄、人体孱弱，百姓虽无大病，却日日疲惫、体弱早衰，孩童夭折、老者久病，全镇气运逐年凋零。
最可怕的是——
阵法温和无凶相，不伤性命、不见血腥，寻常凡人、寻常低阶修士，永远察觉不出异常。
是以，施阵者可心安理得，年年夺万民生机，养自身仙途，干干净净，毫无业力反噬。
“好狠的心。”苏清晏指尖微寒。
杀一人、屠一村，是恶。
可借天道规则、借修行正道之名，温水煮蛙，夺万民岁月、耗一方生民，却是仙门最惯用的伪善。
他们不沾血、不背罪、不沾魔名，却岁岁吞吃人间烟火。
两人走入镇中。
街边一名佝偻老妇，扶着枯瘦的门框剧烈咳喘，面色灰白，眼中尽是疲惫。
见到苏清晏二人，老妇叹了口气，低声劝：“外来的姑娘，快走吧，我们这里养不住人的，近几年身子一年比一年虚，活不长久的。”
“镇上可曾来过仙人？”苏清晏问。
老妇眼神一黯，连忙摆手，惶恐地捂住她的嘴：“小声！是清玄书院的仙长！仙长每年都来赐福，是镇上的福气！万万不可妄议仙尊！”
“赐福？”
苏清晏目光望向镇外最高的青云山。
山巅云雾缭绕，仙气袅袅，正是九州赫赫有名的正道仙门——清玄书院的外山道场。
原来如此。
他们年年下山“赐福镇民”，美名远扬、受人供奉。
可所谓赐福，不过是掩人耳目。
真正做的，是常年截取云溪镇地脉灵机，以数万凡人的生机，滋养外山弟子修行。
百姓无知，奉恶人为仙。
修士无情，借苍生修道。
苏清晏心底那道自清溪村埋下的道心，再一次剧烈震颤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——
仙门之恶，从来不止杀伐争斗。
最大的恶，是居高临下的漠视，是冠冕堂皇的掠夺。
正当此时。
一道清冷高傲的仙音自云端落下。
“区区凡尘俗女，也敢妄议仙门道法？”
晴空之上，云气翻涌。
一名白衣修士踏风而来，衣袂如雪、佩剑流光，眉目清俊，气度凛然，正是清玄书院外山执事弟子，筑基修士——顾云舟。
他悬浮半空，居高临下，俯瞰街巷中的少女，眼神淡漠如观尘土。
“本仙在此布聚灵养道阵，滋养一方山水，护此地百年无大灾，尔等凡人，当感恩戴德，世代供奉。”
顾云舟语气轻慢，带着根深蒂固的仙门傲慢：
“凡人命薄、气运卑微，身存天地，本就是为供养大道而生。以万民微末生机，养正道仙途，是尔等凡尘之荣幸。”
这番话，是三界仙门万年以来，默认的规则。
弱肉强食，仙尊凡卑。
仙修汲取天地灵气，天经地义。凡人水土气运，本就是天地杂质，供道者提纯修道，理所当然。
镇上百姓早已听惯这套说辞，无人敢反驳，甚至纷纷低头惶恐行礼。
唯独苏清晏，立在满目萧条的街巷中央，脊背挺直，抬眼望仙。
她不跪、不避、不惧。
风吹起她破旧的衣角，却吹不动她眼底半分悲悯与凛然。
“荒谬。”
一字落地，清越铿锵，震得整条长街寂然无声。
顾云舟眉头骤然一皱，眼底生出愠怒：“你说本仙荒谬？”
苏清晏抬眸，直视云端仙者。
“天地生万物，不分仙凡，本应共生共存。”
“灵气是天地公器，不是仙门私产。”
“地脉是苍生根基，不是修士道场养料。”
“你们居于山巅，享清风明月、灵脉天赐，寿命千载、神通广大。”
“凡人居于大地，春耕秋收、勤恳度日，寿命短短数十载。”
“仙不护民，已然失德。”
“反窃万民生机、耗一方气运，以苍生枯骨，铺自身仙路。”
“此等道途，卑劣、自私、虚伪，也配称正道？”
句句落地，字字震心。
街边百姓尽数呆住。
他们一辈子敬畏仙人，从未有人敢如此顶撞仙长，从未有人敢说出这番话。
云端的顾云舟脸色彻底冷了下来，灵力轰然压落，风起云涌，威压席卷全镇。
“一介凡女，未入仙门，未修大道，也敢妄断天道规则，质疑万古正道？”
“本仙今日便告诉你——”
“道，本就是强者之路！”
话音未落，漫天灵力化作一道雪白风刃，直劈而下！
他不屑杀凡人，却打算一击重创，废其体魄，惩戒这不知天高地厚、敢逆仙规的鄙陋凡女。
灵汐惊呼一声，想要上前阻拦。
苏清晏抬手，轻轻按住她。
下一瞬，她胸口古朴玉盏缓缓悬浮身前。
柔和万丈清辉，自盏中升起。
无杀伐、无凌厉、无劲风。
只是一片温柔、浩荡、包容众生的白光，轻轻铺开。
轰隆——
筑基修士的凌厉术法，撞上苍生功德之光。
瞬间消融，化为虚无。
风止、云静、威压散尽。
顾云舟瞳孔骤缩，满脸难以置信。
他堂堂筑基修士，修行数十载，一招术法，竟被一个凡尘少女徒手化解？！
苏清晏抬眼，目光平静，却字字如磐石落地：
“你们修的，是利己长生。”
“我修的，是苍生大道。”
“从今日起。”
“凡仙门所弃之苦，我渡。
凡天道所漏之厄，我平。
凡世人不敢忤逆之规，我破。”
青云山巅的仙风依旧浩荡。
可这一日，卑微凡尘之中，
一位凡骨少女，
正式向整个腐朽的仙道秩序，
竖起了逆道之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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