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溪镇风波平息。
清玄书院的顾云舟修为折损、革去职位,狼狈离去。他临走前回望苏清晏的目光,藏着极深的怨毒与不甘。
仙门积弊根深,一场小惩小戒,撼动不了千年腐朽,只会埋下更深的敌视。
云珩真人并未久留。
他只在临走前留下一句提点,声音轻落苏清晏耳畔:
“九州郡城近日阴气沉沉,非天灾,乃人为邪祟。你渡生道需直面万恶,方能淬炼道心、稳固道基。切记——人间恶尽,方见魔根。”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苏清晏深深颔首。
云珩身影化作一缕青风,消散云海,依旧隐于世间,不问不显,却从此默默为她守望前路。
镇上百姓尽数走出家门,看着重新苍翠的草木、清甜的井水,看着天光澄澈、风暖人和,人人热泪盈眶。
他们自发聚拢,对着苏清晏深深跪拜。
“多谢仙女救命!”
“多谢姑娘还我们生机!”
源源不断温和纯粹的万民感恩功德涌入苍生盏,流淌四肢百骸。
苏清晏气息愈发稳固,渡厄境根基彻底夯实,道心澄澈无垢,不染一丝凡尘杂念。
灵汐蹦蹦跳跳挽住她的手:“姐姐,我们接下来去哪里?”
“去滨河郡。”苏清晏望向远方巍峨郡城方向,“云珩前辈所言不虚,郡城繁华之下,必有藏污纳垢。愈是人烟汇聚之地,愈是苦难丛生之处。”
二人辞别云溪镇百姓,一路北上,奔赴九州大郡——滨河郡。
越是靠近郡城,空气越是凝滞阴冷。
明明是秋日晴好,天空却似蒙了一层灰翳,风声沉闷,市井喧嚣之中,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压抑。
进城之后,景象更是诡异。
滨河郡是九州繁华大郡,商旅云集、人口数十万,本该烟火鼎盛。
可如今街道冷清过半,摊贩寥寥,行人步履匆匆、神色惶恐,人人面色青白、眼底倦怠。
街边随处可见面色枯槁、气血衰败的百姓,有人无端心悸昏厥,有人夜眠后日渐消瘦,查无病痛,却生机飞速流逝。
“好重的生人死气。”灵汐小脸紧绷,草木灵体对生机与死气最为敏锐,“不是瘴气、不是疫病,是……有人在偷偷吸食活人的命元!”
苏清晏眸心清光湛然,渡生道眼全开。
一眼看透整座郡城的阴暗根骨。
城中七条主街、十二条暗巷,交错布着一座七绝吮命邪阵。
阵法极阴、极诡、极隐蔽。
不杀人、不见血、不生疫。
只日夜吞吐千万凡人的气血生机、流年寿元、精神元气。
凡人日复一日被缓慢抽命,体虚、早衰、多病、无子、短命,潜移默化,无人能察。
最可怖的是——
阵法吸纳的凡人命元,九成被邪修吞服修炼,余下一成怨气不散,沉淀地底,日积月累,滋生淡淡魔界浊气。
人间生怨,怨生魔气。
这便是云珩真人所说的——人间恶尽,方见魔根。
仙门夺脉,邪修吮命,众生疾苦积攒怨气,怨气滋养幽墟魔源。
三界崩坏的死局,环环相扣,从未间断。
“太坏了!”灵汐气得鼓起腮帮子,“这些坏人,比山上妖兽还过分!妖兽只为饱腹,他们却害人半生、断人寿数!”
苏清晏心底微凉,眼底杀意第一次彻底凝起。
她对自私仙门是悲悯斥责。
可对残害苍生、吮命作恶的邪修,唯有冷酷镇杀。
“以万人寿命,养一己邪道。”
“此恶,不可恕。”
顺着阵眼阴气最浓的方向,二人穿过三条暗巷,抵达郡城最阴僻的废宅荒院。
院墙高耸,蛛网密布,院门紧锁,院中黑雾沉沉,阴冷刺骨,整座宅院隔绝日光,死气缭绕。
阵眼核心,便在此处。
院内传来阴恻恻的低语笑声,沙哑诡异。
“滨河郡数十万凡人,够我苦修三年,突破金丹指日可待。”
“正道仙门能夺灵脉,我为何不能夺人命元?大道殊途同归,胜者为尊!”
“等我功成,便可碾压外山仙修,届时谁还敢称我为邪道?”
声音落下,一道黑袍人影缓缓走出。
枯瘦佝偻,面色青黑,双目泛着猩红暗光,周身缠绕无数细密黑气,丝丝缕缕飘向郡城街巷,不断吸吮远方凡人气血。
正是布下吮命大阵的邪修——黑风老怪。
修为稳居筑基巅峰,距离金丹只差一步。
他察觉到院外人影,猩红双眼骤然扫来,阴笑森森:“哦?居然有小娃娃敢闯老夫的道场?看来今日,又能多两口鲜活气血进补了。”
灵汐挡在苏清晏身前,奶声却凛然:“你快停下!不准再害百姓!”
黑风老怪嗤笑出声:“草木小妖、凡尘凡女,也敢管老夫修行?可笑!”
他抬手一挥,漫天漆黑煞气席卷而出,阴风呼啸,鬼哭阵阵,无数噬魂黑丝化作利爪,直扑二人面门。
寻常修士遇此阴邪术法,必被缠体蚀骨,吸尽气血生机。
可下一瞬,苏清晏抬手轻抬。
苍生盏悬浮半空,万丈纯白柔光轰然铺开。
至善功德,万邪不侵。
漫天阴煞、噬魂黑气、吮命戾气,撞上白光的一瞬,如同冰雪遇烈火,寸寸消融、荡然无存。
阴风骤停,鬼气尽散。
黑风老怪笑容瞬间僵在脸上,瞳孔剧烈收缩,满脸不可思议:“功德圣光?!你、你修的是什么道?!”
天下修仙,无非灵力、妖力、邪力、佛力。
他横行滨河郡数十年,从未见过这般纯粹、浩荡、专克阴邪的功德大道。
“你修杀道,吮苍生命元。”
“我修生道,护万灵安宁。”
苏清晏步步向前,白衣素裙立于阴风废院,目光清冷如霜。
“你以凡人刍狗为养料,视众生寿命为蝼蚁。”
“今日,我便废你邪道,平你恶业,还滨河郡万民安稳。”
黑风老怪又惊又怒,彻底忌惮又恼羞成怒:“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!老夫筑基巅峰,你区区凡道修为,也敢大言不惭?给我死!”
他双手结印,倾尽全身邪力,院中黑雾暴涨,化作一头漆黑巨狼,獠牙嗜血,煞气滔天,直奔苏清晏扑杀而来。
这是他压箱底的邪术,黑风噬天狼,曾一口吞杀三名正道修士。
苏清晏神色不动。
苍生盏缓缓旋转,漫天白光凝聚成一道澄澈温和却无上厚重的光印。
渡厄镇邪印。
这是她渡生道凝聚的第一道专属术法。
不为杀伐而生,只为镇恶、除邪、安民、渡苦。
白光巨印稳稳落下。
轰隆——
漆黑巨狼瞬间崩碎,漫天邪力化为飞灰。
压制郡城数月的七绝吮命大阵,阵眼崩裂,层层瓦解。
遍布全城的黑气丝丝褪去,地底沉积的怨魔浊气被功德圣光净化消融。
刹那之间。
滨河城千万被抽取的生机逆流归位。
街边咳喘的百姓瞬间气顺,体虚疲惫之人恢复精神,面色青白之人重焕血色。
整座郡城,死气散尽,生机重燃!
城中千万百姓,莫名身心轻快,不知缘由,只觉天朗气清,压在身上数月的沉郁一扫而空。
而废院之中。
黑风老怪浑身邪力被彻底镇压,经脉寸寸断裂,一身数十年邪修修为尽数溃散,跪倒在地,浑身颤抖,面如死灰。
他死死盯着苏清晏,满眼恐惧、不解、疯狂:“为什么……你的道,克尽所有邪妄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苏清晏居高临下,声音平静,却字字正道铿锵:
“因为我道,承万民生。”
“你道,造众生苦。”
“生克正邪,本就是天理循环。”
她不嗜杀,不逞凶。
渡生道从不以杀戮证道,只以平息祸乱、根除恶业为功德。
“废你修为,留你残躯。”
“余生囚于郡城城隍庙,日夜观万民烟火,赎罪终生。”
白光落于黑风老怪周身,封尽他一身邪根,锁其终身不得再修术法。
从此世间再无黑风邪修,只剩一个终生赎罪的废人。
解决祸乱郡城的邪祟,苏清晏体内功德轰然暴涨。
渡厄境彻底圆满!
距离下一重怀仁境,只剩一步之遥。
灵汐欢喜不已:“姐姐太厉害了!全城的人都得救啦!”
苏清晏抬头望向深邃暗沉的远空。
阵法根除的一瞬,她清晰感知到——
地底沉淀的千年怨气,虽被净化大半,却有一丝极淡、极幽深的黑暗气息,顺着地脉,悄然飘向极北幽墟。
那气息古老、冰冷、死寂。
是魔界渊主的窥探之意。
人间渡生,魔界感知。
她的救世之路,护生大道,终究彻底惊动了暗处的万古魔渊。
风起废院,天光清明。
可三界暗流,已然汹涌将至。
苏清晏眸心坚定。
仙门敌视,邪修记恨,魔界窥探。
无妨。
她一人一盏,自可横担苍生,直面万恶。
前路再险,她亦一往无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