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潜活动定在下午两点。
“海风号”停泊在一个被珊瑚礁环绕的平静海湾。
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,从船上就能看见水下五彩斑斓的珊瑚丛和穿梭其间的鱼群。
阳光炽烈,但海风凉爽,甲板上已经摆好了浮潜装备、毛巾和防晒用品。
左奇函最为兴奋,早早换上了专业的潜水服,正检查着氧气瓶的阀门:
左奇函“我跟你们说,这片水域我熟,下面有个沉船残骸,虽然不大,但特别有感觉!”
左奇函“谁跟我一起深潜?”
张桂源“我就在水面看看好了。”
张桂源温和地拒绝,他穿着简单的泳裤,外面套了件白色防晒衬衫,正帮张函瑞调试面镜。
张函瑞看起来有些紧张,他不太会游泳,套着一个鲜艳的橘黄色救生圈,正反复检查面镜的密封性。
杨博文也选择了浮潜,他已经换好了装备,坐在船舷边,修长的小腿浸在清凉的海水里,正望着水下出神。
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平静,疏离,仿佛清晨甲板上那场无人知晓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林薇恩最后一个从船舱出来。
她选了一件保守的黑色连体泳衣,外罩一件轻薄的白色防晒长衫。
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,但脚步在踏上甲板的瞬间,还是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。
王橹杰不在。
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甲板。
张桂源、张函瑞、左奇函、杨博文都在,唯独少了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身影。
张桂源“橹杰呢?”
张桂源也注意到了,问正在整理脚蹼的左奇函。
左奇函“不知道啊,”
左奇函头也不抬,
左奇函“刚才还看见他在房间门口晃悠,大概是不想下水吧。”
左奇函“他那性子,你懂的。””
林薇恩的心微微一沉。
从上午那场谈话之后,她就再没见过王橹杰。
午餐时他没出现,左奇函去敲门,里面只传来一声含糊的“不饿”。
现在,连集体活动他也不参加了。
是因为她吗?
因为那个错误,和那些残忍的“忘记”和“当没发生过”?
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——愧疚,不安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牵挂。
但很快,理智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。
她不能再和王橹杰有过多的私下接触,尤其是在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。
保持距离,对彼此都好。
左奇函“算了,随他吧。”
左奇函无所谓地耸耸肩,
左奇函“人各有志,咱们玩咱们的!”
左奇函“薇恩,你会游泳吧?”
林薇恩“会。”
林薇恩收回思绪,点了点头。
左奇函“那行!桂源,你看着点函瑞。”
左奇函“博文,咱俩比一比,看谁先游到那边那块礁石?”
左奇函指着几十米外一块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。
杨博文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戴上了面镜,咬住呼吸管,身体向后一仰,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海中,动作流畅得像一尾鱼。
左奇函“嘿!耍赖啊你!”
左奇函怪叫一声,也紧跟着跳了下去。
水花溅起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张桂源扶着张函瑞,让他慢慢从舷梯下水。
张函瑞一开始很紧张,死死抓着救生圈,但当他将脸埋入水中,看到那片绚丽的海底世界时,立刻发出了沉闷的惊叹声,也渐渐放松下来。
林薇恩最后一个下水。
海水微凉,瞬间包裹了全身,驱散了心头的些许烦闷。
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管,深吸一口气,将脸埋入水中。
另一个世界在眼前展开。
阳光穿透水面,变成摇曳的光束,照亮了下方的珊瑚花园。
鹿角珊瑚像精致的盆景,脑珊瑚如同巨大而沉默的星球,色彩艳丽的软珊瑚随水流轻轻摆动。
成群结队的小鱼闪烁着银光,从珊瑚丛中穿梭而过,一只蓝黄相间的蝴蝶鱼好奇地靠近她的面镜,又灵巧地游开。
更深处,隐约可以看到巨大的海扇和墨绿色的海草森林。
美得令人窒息,也安静得令人心慌。
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蔚蓝之中,昨晚的混乱、清晨的对话、王橹杰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,都变得异常清晰,也异常沉重。
水隔绝了外界的声音,却让内心的喧嚣无限放大。
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美景上,跟随在张桂源和张函瑞身后,慢慢游动着。
左奇函和杨博文早已不见踪影,大概是去探索更深处了。
大约半小时后,她感到有些疲惫,便浮上水面,摘下呼吸管,抹了把脸上的水。
张桂源和张函瑞在不远处,张函瑞似乎已经克服了恐惧,正兴奋地指着水下对哥哥说着什么。
左奇函和杨博文也从另一个方向浮了上来,两人似乎在争论刚才看到的某条鱼是什么品种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很快乐。
如果没有那个错误的话。
林薇恩游回舷梯,爬上船。
船员立刻递来干燥的大毛巾和一瓶冰水。
她道谢接过,用毛巾裹住自己,走到甲板阴凉处的躺椅上坐下。
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稍微缓解了心头的燥热。
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,思绪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紧闭的房门。
王橹杰现在在做什么?画画?还是只是一个人待着?
杨博文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杨博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他也上了船,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。
水珠顺着他清瘦却线条分明的锁骨滑下,没入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的胸膛。
他在旁边的躺椅坐下,拿起一瓶水,拧开,仰头喝了几口。
林薇恩“有点累了。”
林薇恩回答,目光依然看着海面。
杨博文没说话,只是静静坐着。
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,不尴尬,但也不轻松。
林薇恩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那种惯有的、平静的审视。
杨博文“你和橹杰,”
杨博文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在海浪声中却很清晰,
杨博文“上午谈过了?”
林薇恩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她转过头,看向杨博文。
他正用毛巾擦拭着头发,侧脸对着她,表情平静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林薇恩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她反问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。
杨博文“他今天状态不对。”
杨博文放下毛巾,转过头,浅褐色的眼睛直视着她,
杨博文“早餐时就很明显。”
杨博文“而且,上午我看到你去了甲板尾部,他后来也去了。”
杨博文“回来之后,他的状态更差了。”
他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。
林薇恩感到一阵寒意。
她该怎么说?承认?否认?还是含糊过去?
林薇恩“我们……确实聊了几句。”
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,
林薇恩“关于昨晚。”
林薇恩“我喝多了,可能说了或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,想跟他道歉。”
杨博文“只是道歉?”
杨博文追问,眼神深邃,
杨博文“他看起来不像只是被道歉的样子。”
林薇恩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杨博文到底看出了多少,猜到了多少。
在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面前,撒谎似乎是一件很困难也很不明智的事。
林薇恩“博文,”
她最终叹了口气,选择部分坦诚,
林薇恩“有些事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林薇恩“也和别人无关,是我和橹杰之间的问题。”
林薇恩“我们需要自己处理。”
杨博文看了她几秒,然后缓缓点头,移开了目光,重新望向大海。
林薇恩“我明白,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,
杨博文“但薇恩,橹杰他和我们不太一样。”
杨博文“他更敏感,更容易受伤。”
杨博文“如果……如果你觉得处理不了,或者需要帮忙,可以说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甚至有些疏离,但话里的关心是真实的。
林薇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夹杂着更深的愧疚。
林薇恩“谢谢。”
她低声说。
杨博文没有再说什么。
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直到左奇函大呼小叫地爬上船,宣布他发现了“一条前所未见的大石斑鱼”,然后硬拉着张桂源兄弟去看他拍的照片。
浮潜活动在下午四点多结束。
大家轮流冲洗,换上干爽的衣服。
夕阳西斜,将海面和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。
船员开始准备晚餐的烧烤,炭火的香气和海鲜的鲜甜渐渐弥漫开来。
王橹杰依然没有出现。
晚餐是轻松随意的海滩烧烤风格,就在主甲板上。
长桌上摆满了烤好的龙虾、大虾、扇贝、蔬菜,以及各种蘸料和沙拉。
左奇函开了几瓶冰啤酒,气氛比昨晚更加放松——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有些疲惫,也许是因为酒精的刻度掌握得恰到好处。
但王橹杰的缺席,像一片小小的阴影,笼罩在看似欢乐的聚餐之上。
尽管左奇函不断讲着笑话,张函瑞分享着浮潜时看到的“奇异生物”(并试图用生物学分类来解释),张桂源温和地引导着话题。
但林薇恩总能感觉到,在谈话的间隙,在笑声停歇的瞬间,有那么几道目光,会不自觉地瞟向楼梯口,或者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他们都知道王橹杰没来。
他们可能也在猜测原因。
但没有人主动提起,仿佛这是一种默契——不打扰那个独自躲在壳里的同伴。
林薇恩吃得很少。
她味同嚼蜡,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。
她不断想起王橹杰苍白的脸,他通红的眼睛,他说“我明白了”时那种空洞的眼神。
她说“当它没发生过”,但她自己能做到吗?王橹杰能做到吗?
张桂源“我去看看橹杰。”
张桂源终于放下了刀叉,用餐巾擦了擦嘴,站起身,
张桂源“给他送点吃的,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林薇恩“我去吧。”
林薇恩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桌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,眼神各异。
张桂源有些惊讶,左奇函挑了挑眉,张函瑞一脸茫然,杨博文则微微蹙眉,但没说话。
林薇恩“我的意思是,”
林薇恩迅速找补,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,
林薇恩“我吃得差不多了。”
林薇恩“而且,上午我可能……说了些不太合适的话,我想去道个歉。”
这个借口很牵强,但总比没有好。
张桂源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其他人,最终点了点头:
张桂源“也好。那你小心点,他可能心情不太好。”
林薇恩“嗯。”
林薇恩起身,用盘子装了一些烤虾、蔬菜和面包,又拿了一瓶水,走向楼梯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走向审判台。
她知道这个举动可能会引起更多猜测,但她无法忍受王橹杰一个人待在房间里,因为她的错误而自我折磨。
至少,她得确定他没事。
走到王橹杰的房间门口,她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轻轻敲了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她又敲了敲,稍微用力了些。
林薇恩“橹杰?”
林薇恩“是我,林薇恩。我给你拿了点吃的。”
里面依然一片死寂。
她心里一紧,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。
他不会出什么事吧?酒精的作用,加上她的那些话……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林薇恩“橹杰?”
林薇恩“你还好吗?”
林薇恩“我进来了?”
她试着拧动门把手——没锁。
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门缝透进的光线勉强照亮室内。
空气有些闷,弥漫着颜料、松节油,和一种……压抑的气息。
王橹杰坐在床边地毯上,背靠着床沿,蜷缩着身体。
他没有开灯,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头埋在膝盖中。
听到开门声,他身体猛地一颤,但没有抬头。
林薇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轻轻关上门,将餐盘和水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,然后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林薇恩“橹杰?”
她轻声唤道。
王橹杰的身体又颤了一下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。
借着她身后门缝透入的光,林薇恩看到了他的脸。
比上午更加苍白,眼睛红肿得厉害,眼下是浓重的阴影,嘴唇干裂。
他看着她,眼神空洞,没有焦点,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。
林薇恩“你怎么……”
林薇恩的声音哽住了,她没想到他会是这副样子,愧疚和心疼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。
林薇恩“你一天没吃东西了,我给你拿了点……”
王橹杰“我不饿。”
王橹杰打断她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他又低下头,将脸重新埋进膝盖。
林薇恩“不饿也要吃点。”
林薇恩强忍着心头的酸楚,将水和餐盘往他那边推了推,
林薇恩“你看起来……很不好。”
王橹杰“我没事。”
王橹杰闷闷地说,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麻木,
王橹杰“你走吧,不用管我。”
林薇恩“我怎么能不管你?”
林薇恩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这话可能引起误解,但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林薇恩“昨晚的事……是我的错,我不该喝那么多,不该走错房间,不该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那个词卡在喉咙里,像一根刺。
王橹杰“不该吻我。”
王橹杰替她说了出来,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锋利的刀,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平静。
他终于再次抬起头,看着她,那双红肿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痛苦而锐利。
王橹杰“你想说的是这个,对吗?”
林薇恩无法回答,她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了痛苦、愤怒和绝望的光芒,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。
王橹杰“你说当它没发生过。”
王橹杰继续说,声音渐渐提高,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颤抖,
王橹杰“你说忘记,可是……可是它发生了!我记得!”
王橹杰“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!”
王橹杰“你的味道,你的温度,你嘴唇的触感……我怎么忘?”
王橹杰“你告诉我,我怎么当它没发生过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控诉,在质问,也在……求救。
林薇恩惊呆了,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王橹杰。
脆弱,崩溃,将所有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。
那个总是安静、疏离、用沉默保护自己的少年,此刻在她面前,碎成了一地无法拼凑的残片。
林薇恩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只能重复这三个苍白的字眼,泪水也模糊了视线,
林薇恩“对不起,橹杰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王橹杰“对不起有什么用?”
王橹杰摇着头,泪水不断滚落,
王橹杰“它改变了一切……你明白吗?”
王橹杰“它改变了一切!”
王橹杰“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看你了……我不能再假装我们只是……只是被一纸协议绑在一起的陌生人!”
王橹杰“那个吻……它让我……”
他停住了,像是被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吓到,猛地咬住了下唇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
林薇恩的心猛地一沉,她听懂了。
那个错误的吻,对王橹杰来说,不仅仅是尴尬和羞耻,它唤醒(或者说强加了)某种不该存在的情感。
在这个混乱的、被契约扭曲的关系里,这无异于一场灾难。
林薇恩“橹杰,你听我说,”
林薇恩抓住他的手臂,强迫他看着自己,声音因为急切而发抖,
林薇恩“昨晚我喝醉了,我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你!”
林薇恩“那是个错误,酒精导致的、毫无意义的错误!”
林薇恩“它不代表任何事”
林薇恩“你不能因为一个错误,就把自己困住!”
林薇恩“我们之间……我们之间只能是协议规定的关系,你明白吗?”
她的话像冰水,浇灭了王橹杰眼中最后一点火光。
他看着她,眼神从痛苦,渐渐变成了彻底的死寂和空洞。
他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抓着他手臂的手指,动作缓慢而坚定,带着一种绝望的疏离。
王橹杰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他最终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和刚才的崩溃判若两人。
王橹杰“你走吧,我累了。”
林薇恩“橹杰……”
王橹杰“走啊!”
他突然低吼了一声,虽然声音不大,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林薇恩被他的眼神吓到了,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她知道,再多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,她伤害了他,用最残忍的方式,而且可能永远无法弥补。
她缓缓站起身,最后看了他一眼,他重新低下头,将自己缩成一团,仿佛要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她转身,走出了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,林薇恩抬手捂住了脸。
泪水从指缝中渗出,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和她把一切都搞砸了。
不仅是因为那个吻,更因为她的处理方式。
她试图用理性掩盖错误,用冷漠保护自己,却将那个最敏感的少年推向了更深的深渊。
现在该怎么办?
她不知道。
她在门外站了很久,直到情绪稍微平复,才擦干眼泪,整理了一下表情,朝甲板走去。
她不能让人看出异样,尤其是现在。
当她回到甲板时,晚餐已经接近尾声。
左奇函正在讲另一个冒险故事,张函瑞听得津津有味,张桂源微笑着听着,杨博文则安静地喝着啤酒,目光在她出现时,敏锐地扫过她的脸。
张桂源“怎么样?橹杰吃了吗?”
张桂源问。
林薇恩“他……说不想吃。”
林薇恩在空位上坐下,避开了杨博文审视的目光,
林薇恩“可能不太舒服,让他休息吧。”
左奇函“这小子,越来越不合群了。”
左奇函嘟囔了一句,但没再多说。
晚餐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。
夜色渐深,海风带着凉意。
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,便各自散去。
张函瑞被张桂源赶去睡觉,左奇函说要去看看星空,杨博文则回了自己房间。
林薇恩也回到自己房间。
她疲惫地倒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王橹杰崩溃的脸和他最后那死寂的眼神。
她伤害了他,这是事实。
而更让她不安的是,她意识到,那个错误的吻,那个混乱的夜晚,并非只改变了王橹杰一个人。
当她闭上眼,试图回忆那个吻的细节时,除了酒精带来的模糊和羞耻,她竟然也感到一丝……悸动。
对那个在黑暗中睁开的、湿漉漉的、带着惊愕的眼睛的悸动。
对那个干净气息的悸动,对她压在身下那具温暖身体的、一瞬间的悸动。
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。
不,那只是酒精,只是混乱,只是错误带来的生理反应,她对自己说,不可能是别的。
但那个念头一旦产生,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让她心烦意乱,无法入眠。
夜深了,游艇随着海浪轻轻摇晃,像巨大的摇篮。但林薇恩毫无睡意。
她起身,走到舷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,望向外面漆黑的海面和璀璨的星空。
就在这时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,上层甲板的栏杆边,似乎有一个人影。
是左奇函吗?他说去看星空了。
但那个人影的轮廓,看起来比左奇函清瘦一些,安静地倚在栏杆上,仰头望着星空,一动不动。
是王橹杰。
他出来了。
林薇恩的心跳漏了一拍,她犹豫着,不知道该不该上去,该不该再和他说些什么。
但最终,她还是拉上了窗帘,回到了床上。
她不能再去打扰他了,至少今晚不能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规律的海浪声,直到凌晨才勉强入睡。
在混乱的梦境里,有深蓝色的玫瑰,有咸湿的海风,有带着酒香的吻,和一双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、沉默而痛苦的眼睛。
而在上层甲板,王橹杰独自站在星空下,望着那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宇宙。
海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,也带走了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某个人的触感和温度。
然后,他缓缓地、用力地,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刺痛。
但那刺痛,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的万分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