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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餐

玫瑰会盛开吗

餐厅的门被缓缓推开。

烛光在那一刻似乎都颤了一下,不是因为风——餐厅没有窗,空气是静止的——而是因为某种更无形的东西,某种在门打开的瞬间涌入整个空间的东西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扇门上。

顾渊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收紧。

他见过很多东西。S级副本里从井底爬出来的东西,SS级副本里在走廊尽头飘荡的东西,那些让大多数人尖叫着逃命的东西。他以为自己已经对“恐惧”有了免疫力,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一张脸而失神。

但他错了。

门内先走出的是旧恒,黑色燕尾服笔挺,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长桌,确认一切就绪后,侧身让开了半步。

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。

顾渊听到了声音——不是尖叫,不是惊呼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本能的反应。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手里的叉子掉在了瓷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有人在桌下踢翻了什么东西。但这些声音都很轻,轻得像是在梦里听到的,因为它们不是主动发出的,而是身体替主人发出的。

坐在长桌最末端的那个深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,第一次抬起了头。

顾渊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。因为他的视线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。

银色的长发。

那是顾渊对沈倦的第一印象,也是所有人对沈倦的第一印象——因为那头发太不真实了。月光织就的瀑布,从头顶垂落至小腿,每一缕发丝都泛着清冷的光泽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,像是有自己的生命。烛光落在上面,不是被反射,而是被吸收,再以一种更柔和的方式释放出来,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。

然后是那张脸。

顾渊在游戏里见过无数张脸。美的、丑的、恐怖的、神圣的、介于人与非人之间的。但没有一张脸让他产生过这种念头——这不是人能长成的样子。

五官精致到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,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。眼尾微微上挑,睫毛细密而卷翘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眼睛是深色的,但在烛光下会折射出细碎的光点,像是深水里沉着的星星。嘴唇是浅粉色的,不是健康的红润,也不是病态的苍白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颜色,像是不常晒太阳,又像是天生就该是这样的。
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。

不是正装,不是礼服,就是一件睡袍。绣着暗纹的玫瑰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锁骨。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带子,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,看起来像是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出来了。

他在餐桌的主位坐下,动作自然而慵懒,像是重复了无数次。银色的长发垂落在椅背后,几乎要触到地面。他一只手撑着下巴,目光懒懒地扫过长桌上的所有人。

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,顾渊感觉自己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。

不是恐惧。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一个普通人忽然站在了深渊的边缘,低头看到了无限。

他想起了规则四。

“主人看上去很和善如果有问题可以去问问他”。

看上去很和善。

是的,看上去确实很和善。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威胁性的表情,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看一群误入自家花园的小动物。但顾渊注意到了一点——

那双眼睛没有笑。

不是冰冷,不是残忍,不是任何负面的情绪。而是——空。

像是那双眼睛后面什么都没有,又像是什么都有但被一层透明的、坚硬的东西隔住了,你看得到,但碰不到。

沈渡放下水杯的动作很轻,但顾渊看到了—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榜三,一个永远看不出深浅的男人,他的手在发抖。

江北月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握着空白硬币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
长桌上没有人说话。

三十个玩家,没有人说话。

旧恒站在沈倦身后半步的位置,微微低着头,像一尊雕塑。但他的目光——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——在沈倦坐下来的时候,飞快地掠过那张银色的头顶,然后迅速收了回来。

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。担忧、愧疚、怀念、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。

没有人注意到。
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倦身上。

“晚上好。”

沈倦开口了。

声音软糯清甜,雌雄莫辨,像春天的风吹过风铃,又像是某种甜得发腻的糖果在舌尖融化的声音。这个声音和那张脸是匹配的——都是那种让人产生错觉的东西,让人误以为面前这个“人”是无害的,是可以亲近的,是可以触碰的。

顾渊咬了一下舌尖。

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从沈倦进门到现在,过了大概十几秒钟。十几秒钟的时间里,三十个玩家全部陷入了某种程度的精神恍惚。

不是技能,不是道具,不是任何主动的施为。

只是存在本身。

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,只是走进来,只是说了一句“晚上好”,就让三十个玩家——包括榜一、榜二、榜三——集体失神了十几秒。

顾渊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发凉。

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张脸上移开,去看别的——看沈倦的衣服、看他的手、看他坐下来的姿势、看他和旧恒之间无声的互动。

白色的睡袍,绣着暗纹的玫瑰。领口微敞,锁骨的线条清晰可见。手腕很细,从袖口伸出来的手指修长而苍白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泛着淡淡的粉色。他坐下来的姿势是放松的,甚至可以说是懒散的,整个人陷在椅子里,像一只餍足的猫。

但顾渊注意到,他坐下来的位置恰好避开了烛光的直射,整张脸大半隐藏在阴影里。而他的右手——那只撑着下巴的手——正好挡住了自己颈侧的动脉。

无意识的习惯?还是刻意的防备?

顾渊不确定。

长桌上终于有人说话了。

“您……您好。”

说话的人是林小溪,那个新人三人组里最年轻的那个女孩。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恐惧——至少不完全是——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,像是站在一尊神像面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,但又觉得不说点什么就是冒犯。

沈倦偏头看向她。

那双深色的眼睛落在林小溪身上的时候,她整个人僵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椅子上。

“你好。”沈倦说。

两个字。软糯的、漫不经心的两个字。

林小溪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顾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不是被恐吓的反应,是被夸奖的反应。沈倦没有夸奖她,甚至没有对她笑,只是看了她一眼,说了两个字“你好”,她的脸就红了。

这种反应不正常。

不,正常。太正常了。因为沈倦的外貌本身就是一种武器——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武器,而是精神意义上的。他让你放松警惕,让你产生好感,让你忘记他是一个SSS级副本的BOSS,忘记这个副本的死亡率是99.9%。

然后在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刻——

“今天的晚餐,”沈倦的声音打断了顾渊的思绪,“还合胃口吗?”

这个问题是对所有人说的,但他的目光在长桌上缓缓移动,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“好吃”显得轻浮,说“不好吃”是找死,不说话又显得无礼。三十个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
沈倦等了两秒钟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,而是真正的、眼睛弯起来的、带着一点促狭的笑。那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活了过来,从一座完美但冰冷的雕塑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、会呼吸的、真实的人。

“不用紧张,”他说,“我又不会吃了你们。”

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般的嗔意。

旧恒站在他身后,微微垂下了眼睛。

顾渊捕捉到了这个动作——旧恒在沈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眼皮轻轻颤了一下。不是恐惧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“他不该说这种话但他就是这样的人”的无奈。

餐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些。

有人开始小声交谈,有人拿起叉子继续吃盘子里的食物,有人偷偷地、一次又一次地看向主位的方向。

顾渊没有动。

他一直在看沈倦,但不是在看那张脸——至少不只是——他在看沈倦的手。

那双修长的、苍白的手,轻轻地搭在桌沿上,指尖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上敲击着。节奏很慢,三下,停顿,又三下。不是焦虑,不是不耐烦,而是一种——习惯。

像是一个人在发呆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。

沈倦的目光又一次扫过长桌。

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。顾渊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某些人身上停了一瞬——沈渡、江北月、深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、以及——他自己。

顾渊和那双眼睛对视了。

只是一瞬间,也许不到一秒。那双深色的、星星般的眼睛看着他,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任何情绪,纯粹只是“看”而已。

但顾渊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
不是压迫感,不是杀意,不是任何他预料中的东西。而是——好奇。

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了一个没玩过的玩具,不确定要不要伸手去拿。

然后那双眼睛移开了。

沈倦收回了目光,低下头,开始摆弄自己面前的餐具。银质刀叉在他手指间翻转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他没有吃东西,只是把叉子从左手换到右手,再从右手换到左手,像是在打发无聊的时间。

旧恒微微弯下腰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沈倦歪了一下头,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,垂在椅背外侧。他听完之后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抬起头,又看向了长桌。

“你们不用一直看我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般的抱怨,“吃东西啊。厨师做了很久的。”

这句话让几个绷得太紧的玩家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但顾渊没有笑。

因为他在沈倦说这句话的时候,注意到了两件事。

第一,沈倦说“厨师做了很久”的时候,目光扫过了厨房的方向——那个沈渡今天早上被请出来的方向。扫过的时间很短,快到几乎可以忽略,但顾渊捕捉到了。

第二,沈倦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的右手食指在那把银质餐刀的刀背上轻轻地、轻轻地划了一下。

动作很轻,像是在抚摸。

但顾渊想到了规则里那句话——“庄园的一切都是武器”。

晚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。

没有人提到规则,没有人提到离开,没有人提到任何可能触怒主人的话题。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,小心翼翼地说着不痛不痒的话,小心翼翼地不去看主位的方向。

但又忍不住去看。

沈倦没有怎么吃东西。他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一小块面包,但汤只喝了两口,面包只掰了一小块,放在嘴里慢慢地嚼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他的吃相很好,安静而优雅,但顾渊注意到他吞咽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
不是确认食物有没有毒。作为庄园的主人,他没有必要担心这个。

那他在确认什么?

晚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一个玩家站起来了。

他叫陆鸣,排名一千多,三十岁出头,短发,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明。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——那是晚餐开始前旧恒给每个人倒的——朝着主位走了过去。

整个餐厅安静了。

不是那种逐渐安静下来的安静,而是那种“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掐断”的安静。三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陆鸣,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
顾渊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小本子。

陆鸣走到主位旁边,在距离沈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的脸上带着一个精心准备的笑容——恭敬的、谦卑的、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。

“庄园主,”他的声音平稳,“我想敬您一杯。”

沈倦抬起头,看着陆鸣。

那双深色的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晚餐刚开始时那种促狭的、带着撒娇意味的笑,而是一种更淡的、更模糊的笑。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,连弧度都算不上,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都更让顾渊后背发凉。

因为他的眼睛在这个笑容里依然是空的。

“好啊。”沈倦说。

他没有端杯子。

陆鸣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,笑容僵在了脸上。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餐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沉甸甸的,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。

旧恒向前走了半步。

“主人不饮酒,”他的声音温和而平淡,“请回座吧。”

陆鸣如获大赦,飞快地说了句“打扰了”就转身往回走。他的脚步很快,快到几乎是在小跑,回到座位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
沈倦没有再看陆鸣。

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。

深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。

他坐在长桌最末端,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,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盖上。他的头发依然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,但从顾渊的角度,能看到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。

深褐色的,沉得像死水。

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沈倦。

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不是恐惧,不是惊艳。就是——看着。

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。

沈倦也在看着他。

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。

然后沈倦收回了目光,偏头对旧恒说了句什么。旧恒微微点头,转身从餐厅侧门走了出去。

顾渊在口袋里的小本子上,用拇指的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他注意到沈倦收回目光之后,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三下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敲击,而是更快的、更有力的三下。

像是某种信号的终止。

晚餐结束的时候,旧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沈倦身后。

沈倦站起来的时候,银色的长发从椅背上滑落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他的动作依然慵懒而漫不经心,像是一整天都没怎么动过,现在也不想动。他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用手背挡住了嘴。

“我困了,”他说,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点鼻音,“你们慢慢吃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向餐厅门口。旧恒跟在他身后,在出门的那一刻微微侧身,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。

顾渊觉得旧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。

然后门关上了。

餐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。

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。

“天啊——”

“那真的是BOSS吗?”

“他看起来——”

“别被外表骗了,规则不是说了吗,主人看上去很和善,但——”

“可是真的好——唔,你别捂我嘴——”

顾渊没有参与任何对话。他坐在原位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三下。停顿。

和沈倦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
沈倦今天晚上出现在晚餐桌前的样子,和规则里描述的“主人不能容忍一丝忤逆”完全不符。他看起来温和、慵懒、漫不经心,甚至可以说是好脾气的。陆鸣敬酒被打断的时候,他没有生气,只是笑了笑。

但这真的是“好脾气”吗?

还是说——他根本不在意?

就像一个人不会因为蚂蚁碰了自己一下而生气。不是宽容,是不值得。

而那双眼睛里的“空”——那不是冷酷,不是残忍。那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。

像是一个人在一层透明的玻璃后面看着你。你能看到他的脸,能看到他的表情,但你知道那层玻璃永远在那里。

你碰不到他。

顾渊站起来,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餐厅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长桌上,烛光还在燃烧,银质餐具在光线下闪闪发亮。主位空着,椅背上的银色长发已经不见了,但椅面上海残留着一点温度——如果现在伸手去摸的话,大概能摸到淡淡的余温。

而长桌最末端,那个深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。

他的座位空着,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,刀叉整齐地摆在盘子两侧,像是在用餐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不会吃。

顾渊收回目光,走出了餐厅。

走廊尽头,旧恒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暗门后面。

三楼,那扇紧闭的门后。

沈倦躺在床上,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深红色的枕面上,像是月光落在了血泊里。他没有换衣服,还是那件白色睡袍,腰带松垮垮地系着,领口敞开得更大了。
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朵巨大的玫瑰。

花瓣在黑暗中缓慢地旋转。

他在想刚才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。

那双平静的、深褐色的、沉得像死水的眼睛。

那张被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的脸。

“……奇怪。”他小声说。
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。

他说不清楚哪里奇怪。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有点眼熟。不是“见过”那种眼熟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本能的——像是身体记住了什么东西,但大脑把它藏起来了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银色的长发从床沿垂落下去,几乎触到了地板。

“不想了,”他闷闷地说,“睡觉。”

但过了很久,他都没有睡着。

他在想那双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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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最近好忙๐·°(৹˃̵﹏˂̵৹)°·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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