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时间被分成了几块。
顾渊和江北月、沈渡分头行动。沈渡留在一楼,继续研究那扇铁门——“仅限主人”那四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。江北月回了二楼,去检查其他房间的地毯下面是否还有隐藏的东西。顾渊去了花园。
他没有从正门出去。大门是关着的,他不想靠近那扇门。他走的是大厅侧面的一个小门,推开之后是一条石头小径,通往花园的东侧。
花园比从楼上看更大。
碎石路蜿蜒着穿过玫瑰丛,向四面八方延伸。每一株玫瑰都有一人多高,粗壮的枝条上密密麻麻地长着刺,那些刺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漆。花瓣饱满而厚重,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颜色不是普通的红,是那种深到发黑的暗红,像是陈年的血迹。
顾渊沿着碎石路慢慢走。脚下的石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空旷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观察周围的玫瑰丛,观察脚下的路面,观察天空的颜色。
花园里没有其他人。至少他视线范围内没有。
他走了大约十分钟,碎石路分成了两条。一条向左,通往花园更深处的方向,看不到尽头。一条向右,绕了一个弯,似乎通向庄园主楼的背面。
顾渊选择了右边。
弯道尽头是一片空地。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空地,地面铺着与碎石路不同的石板,青灰色的,方方正正,排列得很整齐。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,大约齐腰高,台面上刻着什么东西。
顾渊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石台的台面上刻着一个图案——一朵玫瑰。但这不是普通的玫瑰雕刻。花瓣的纹路不是用刻刀刻出来的,而是用某种更精细的工具雕琢而成,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,花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凹槽,圆形的,直径大约两厘米,深约一厘米。
凹槽的底部是光滑的,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。
这个凹槽从来没有被使用过。或者说,它被设计出来之后,就一直在等什么东西放进去。
顾渊拿出本子,把这个位置和石台的形状、图案、凹槽的尺寸都记了下来。
他直起身,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,余光捕捉到了什么。
空地的另一侧,玫瑰丛的后面,有一小片颜色不一样的东西。
他绕过石台,拨开几根伸出来的玫瑰枝条,走了过去。
那是一块石碑。
大约一米高,三十厘米宽,立在地上,周围长满了玫瑰,藤蔓缠绕在石碑的侧面,像是要把它吞没。碑面上刻着字,被风雨侵蚀得很厉害,但还能辨认出一部分。
他拂去表面的泥土和枯叶,露出了下面模糊的字迹——
“……玫瑰……安息……”
“……年……月……”
“陆……”
又是“陆”。
顾渊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。
石碑的下半部分被泥土埋住了。他没有工具,也不想用手去挖——那些玫瑰的根须可能已经从石碑底下蔓延到了整片花园。他蹲下来仔细观察,发现石碑的底部有一行更小的字,被泥土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最后三个字。
“……睡着了。”
顾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。
“安息。”“睡着了。”这块石碑的用途不难猜。
他站起身,后退了一步,给石碑和周围的玫瑰丛拍了一张系统快照——系统自带的截图功能,不依赖任何道具,图片会直接保存在玩家的系统面板里。他把石台也拍了一张。
然后他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。
走了不到十步,他停了下来。
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是从花园深处传来的,又像是从地下传来的。不是风声,不是树叶摩擦声,是一个人的声音。
有人在唱歌。
没有歌词,只有一个调子,低低的,软软的,像是母亲哼的摇篮曲,又像是在哄什么人睡觉。那调子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停下来几秒,然后又响起来,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一段旋律。
顾渊站在原地,屏住呼吸,仔细辨别声音的方向。
似乎来自花园更深处。左边那条他没有走的路。
他没有走过去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它听起来很悲伤,悲伤到让你觉得走过去就是在打扰。那不是你在副本里会听到的那种阴森的、刻意的、为了吓人而存在的悲伤。那是真的。真的有人在难过。
顾渊站在原地,等了大约一分钟,直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,才重新迈开步子。
他走回庄园的时候,脚步比去的时候快了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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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,三个人在大厅碰头。
沈渡先开口:“那扇铁门我研究了两个小时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。“门是纯铁的,没有锁眼,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,在门的正中央。凹槽的形状不规整,不是圆形也不是方形,像是某种不规则的拼图。”
“需要钥匙?”江北月问。
“不是钥匙。是一个物体,形状正好能嵌进那个凹槽里。”沈渡把纸翻过来,上面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,“我用手摸了一下凹槽的内壁,很光滑,没有任何机关或者卡扣。这意味着放进去的东西不需要旋转或者按压,只要形状吻合就行。”
“听起来像是一个身份标识。”顾渊说。
沈渡点了点头,收起了纸。
江北月接着说:“二楼我检查了十二个房间的地毯下面。只有三个房间有东西——一个床板下藏了一把匕首,生锈的,没什么用;一个衣柜后面贴了一张纸条,写着‘别回头’;还有一个窗户框的缝隙里塞了一团纸,打开是一张手绘的庄园地图,但只有一楼和二楼,三楼和花园都只画了问号。”
她把那张纸条和手绘地图拿出来。顾渊接过地图看了一眼,线条很粗糙,但基本结构是对的。一楼的布局标注了大厅、餐厅、厨房和暗门的位置,二楼的走廊和三十间客房用方格表示。在二楼走廊的中段,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,旁边写了一个字。
“门”。
和那扇没有铭牌的门位置完全一致。
“画这张地图的人想强调那扇门。”顾渊说。
“但没有人写下那扇门后面是什么。”江北月说,“也许画地图的人也不知道。”
顾渊把地图还给她,然后说了自己在花园里的发现——石台、石碑、刻着的“陆”字、那个隐约的歌声。他说得很简洁,没有加任何修饰。
“石台上的凹槽,”沈渡问,“和铁门上的凹槽形状一样吗?”
“我拍了快照。”顾渊调出系统面板,把石台的图片放大。凹槽的轮廓确实是不规则的,但和沈渡画的铁门凹槽轮廓完全不同。石台上的凹槽是近乎完美的圆形,铁门上的凹槽是不规则的。
“不是同一个东西。”沈渡看了一眼图片,摇了摇头。
“石碑上的‘陆’字,”江北月说,“和报纸上的‘陆寻’是一个‘陆’。前任庄园主。”
“也可能是地名。”顾渊说。
“‘玫瑰安息’、‘陆’、‘睡着了’。”江北月重复了一遍石碑上的信息,“石碑是用来纪念死者的。如果前任庄园主已经死了,那报纸上写的‘去向不明’就是假的——或者报纸不想让人知道他死了。”
“或者,”顾渊说,“前任庄园主的死是一个不能被公开的秘密。只有死在这个庄园里的人才会被刻在石碑上。”
三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大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出去探索的人陆续回来了,有人脸色铁青,有人一言不发,有人一进门就冲上二楼关上了房门。没有人带来好消息,也没有人带来坏消息——至少现在还活着。
顾渊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。四点四十分。
距离晚餐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。
他走向楼梯,准备回房间换一身衣服。旧恒说主人喜欢整洁得体的客人,“穿着体面”可能是一个加分项,也可能是一个保命项。在这种副本里,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界线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二楼的楼梯转角处,站着一个人。
深蓝色外套。深棕色头发。那双深褐色的、沉得像死水的眼睛。
年轻男人站在楼梯中间的位置,微微侧身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听到顾渊的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“你去了花园。”他说。
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顾渊没有否认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年轻男人问。
“石台。石碑。”顾渊说,“你呢?你去了哪里?”
年轻男人没有回答。他从楼梯上走下来,经过顾渊身边的时候,脚步又顿了一下。
“今晚你会见到他,”他说,“庄园主。不要看他的眼睛。”
然后他走了,穿过大厅,推开侧面的小门,消失在了花园的方向。
顾渊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那扇门慢慢合上。
不要看他的眼睛。
这不是一句警告。这是一个提示。在这个庄园里,眼睛可能不只是用来看东西的——也可能是被看的东西。
顾渊继续上楼,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他没有换衣服。
他坐在床边,闭上眼睛,把今天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规则六和规则八是绝对正确的。厨房不能进。三楼白天不可以去。今晚的晚餐,庄园主会出现。不要坐得太靠前。不要看他的眼睛。
这些信息零散、矛盾、来源不明,但它们是现在仅有的东西。
他又想到了那个白色的影子。银色的长发。月光下回头的那一瞥。
那个人——那个庄园主——他在看什么?他在等什么?他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,让一个连名字都查不到的人专门提醒“不要看”?
顾渊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那朵巨大的玫瑰。
花瓣层层叠叠,在昏暗中缓缓旋转。
六点十五分,他站起身,走出了房间。
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往下走了。林小溪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重新扎过了,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一些,但手指还是在微微发抖。程砚白换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,苏晚亭穿了一条素色的长裙,季云书还是那副银框眼镜,深灰色的毛衣,看起来像是去参加一个普通的晚宴。
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扮演“得体的客人”。
顾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这是他进副本时穿的衣服,没有换。他不需要换。体面不是靠衣服的款式,是靠你走进房间时的姿态。
他走下楼梯,穿过大厅,走进了餐厅。
长桌上的烛台已经全部点燃了,暗红色的烛光在银质餐具上反射出暖色的光晕。三十把高背椅分列两侧,主位空着,主位两侧各有一把椅子,距离最近的那一把,和稍远的那一把。
没有人坐那两把椅子。
三十个人全部坐在了主位另一侧的位置,从长桌中段一直延伸到末端。最靠近主位的那一排位置空了出来,像是一片无人敢踏入的禁区。
深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坐在长桌最末端,和昨天一样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但外套还是那件深蓝色的,洗得发白。
顾渊走到长桌中段,坐在了昨天同样的位置。
他坐得很端正,双手放在桌面上,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。
六点二十八分。
旧恒从暗门后走了出来。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,依然是黑色的燕尾服,但领口别了一枚深红色的胸针,形状是一朵玫瑰。
他站在主位旁边,微微欠身,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主人到。”
餐厅的门被缓缓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