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醒皆空
惊醒后的余悸久久不散，胸口闷得发慌。林屿抬手抹掉额间冷汗，房间浸在浓稠的夜色里，连窗外的路灯都只剩一团朦胧光晕。他靠着床头坐直身体，方才梦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，沈知夏含笑的眉眼、伸出的手、温柔的呼唤，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片刻之前。
可伸手去触碰，掌心空空如也。
终究只是一场梦。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指尖轻轻按压发胀的太阳穴。连日熬夜、心绪郁结，连梦境都被过往填满，清醒时要承受离别之苦，睡梦里也不得安宁。
躺回床上，再无半分睡意。翻来覆去辗转许久，索性披了外衣起身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深夜的风凉得刺骨，直直灌进衣领，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楼下街道早已行人绝迹，偶有晚归车辆驶过，车灯一闪而逝，转瞬又回归死寂。
聚会的热闹还残留在脑海里，众人嬉笑的话语、刻意回避的眼神、提起他和沈知夏时骤然凝滞的气氛，一遍遍在眼前回放。他本以为到场赴约，能试着放下执念，可真置身其中才明白，刻意的融入不过是自欺欺人。身边人再多，也填不满心底空出的那个位置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，点开班级群，晚间的消息还在不断刷屏。大家意犹未尽，分享着聚会合照，调侃着彼此多年未变的模样。林屿一张张划过照片，人群簇拥的笑脸里，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指尖顿在屏幕上，心头又泛起涩意。
沈知夏是真的做到了断得干净。拒绝邀约，远离旧友，将有关过去的一切都隔绝在外。而自己却还困在原地，反复回望，不肯往前走半步。
他锁了屏幕，将手机放在窗台。晚风拂动发丝，思绪飘回多年前。那时他们也是这般，深夜偶尔醒转，会隔着几条街巷互发消息，分享突发的小情绪，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碎语，也能聊上许久。从星空聊到晨露，从当下聊到遥远的以后。
那时的他们，以为来日方长。
谁也没想过，一场年少的赌气，几次不肯低头的僵持，就硬生生斩断了所有牵连。
天色在无声的等待里慢慢泛白，深蓝的夜幕被浅灰取代，黎明悄然而至。林屿在窗边站了整整一夜，双腿早已发麻，浑身浸在凉意里，可心底的寒凉，远比夜风更甚。
简单收拾过后，他决定出门走走，不再一味躲在房间里任由情绪泛滥。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前行，不知不觉，又走到了往日上学的老路。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开门，早餐的香气弥漫开来，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，打闹声、说笑声清脆悦耳，像极了当年的他们。
林屿放慢脚步，望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少年，眼底满是怅然。原来时光真的走得这样快，转眼之间，他就成了回望青春的局外人。
走到昔日就读的中学门口，校门敞开，朗朗书声从教学楼里传出来。他驻足在马路对面，隔着一段距离望向校园。红墙绿树，操场跑道，一切都和记忆里别无二致。
他想起曾经和沈知夏一同踏进校园的清晨，两人并肩走着，会互相催促加快脚步，会偷偷在入校前分享一颗糖，会约定好课间要一起去走廊吹风。那些平凡又温暖的日常，如今想来，珍贵得遥不可及。
“林屿？”
一道略显惊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林屿猛地回头，是昨晚聚会上遇见的一位老同学。对方手里拎着早餐，看样子是顺路经过。
“真的是你，这么早在这里做什么？”同学笑着走上前，目光扫过对面的校门，随即了然，“想来看看母校啊。”
“嗯，随便走走。”林屿淡淡应声。
两人简单寒暄几句，便各奔东西，窗外阳光炽烈，蝉鸣一浪高过一浪，将整个午后衬得愈发冗长。林屿望着院外摇曳的枝叶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，方才勉强收拢的心绪，又在蝉声里慢慢散了。
同样的盛夏，同样聒噪的蝉鸣，可身边早已物是人非。
他还记得从前每到这个时节，教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，风扇吱呀转动，吹不散周身的燥热。沈知夏总会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，偷偷从桌肚里摸出两瓶冰镇汽水，用胳膊肘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肘，眉眼弯起，带着狡黠的笑意。两人低头借着书本遮挡，悄悄碰一下瓶身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，就连烦闷的夏日课堂，都变得鲜活有趣。
那时从没想过，有朝一日，这般简单的快乐会彻底成为过往。
林屿轻轻叹了口气，重新拿起笔，试图把注意力拽回习题上。可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，视线却一次次失焦。他索性合上书册，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热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，扑面而来的暖意，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微凉的角落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，从清晨到午后，再没有新的消息弹出。同学群里的热闹渐渐平息，昨夜聚会的余温散去，所有人都回归了各自的生活，唯有他，还被困在昨日的情绪里走不出来。
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，想去沈知夏家附近走走。
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，便再也压不下去。他知道这样的举动毫无意义，甚至算得上冒昧，可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，驱使着他迈出脚步。
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，林屿走出家门。夏日的午后行人不多，街道上静悄悄的，只有蝉鸣不绝于耳。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行，这条路，从前两人并肩走了无数次，从晨光微熹走到落日西沉，每一块地砖，都印着两人的脚印。
越靠近目的地，他的脚步就越迟缓，心跳也渐渐乱了节奏。忐忑、期待、不安交织在一起，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见到对方，还是害怕迎面相逢。
转过街角，视线里出现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。院墙下种着一排月季，花期正盛，繁花簇拥，和多年前一模一样。林屿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，远远望着单元楼的入口，不敢再往前半步。
就这么静静站着，像一个偷偷观望的旁观者。
不知等了多久，一道清瘦的身影从楼道里走了出来。
是沈知夏。
他穿着简单的浅色短袖，手里提着一个布袋，大概是准备出门采购。阳光落在他肩头，勾勒出清隽的轮廓，眉眼依旧，只是周身的气场愈发沉静，少了少年时的跳脱，多了几分内敛与疏离。
沈知夏走出单元门，目光随意扫过街边，很快便注意到了树荫下的林屿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空气再度凝滞。
沈知夏的脚步顿住，眼底掠过一丝意外，随即恢复如常。他没有上前，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，就站在原地，隔着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，静静看着林屿。
没有愤怒，没有惊讶，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，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个偶然路过的路人。
林屿的喉咙发紧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问候：“好巧。”
话音落下，又是漫长的沉默。
沈知夏微微颔首，算是回应，语气平和无波：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路过，随便走走。”林屿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，看向一旁盛放的月季花，指尖悄悄攥紧，“没想到会遇见你。”
“这片区域不大，碰面也正常。”沈知夏淡淡开口，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，“聚会那晚，你去了？”
林屿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，愣了一下，如实答道：“嗯，去了。”
“玩得还好？”
“还好。”简单的两个字，说得格外艰难。整场聚会热闹喧嚣，可于他而言，从头到尾都只剩孤单。
沈知夏沉默片刻，缓缓说道：“我猜，他们应该提起我们了。”
他太过了解那些老同学，也太过了解这段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的过往。
林屿垂眸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嗯。大家都觉得可惜。”
“可惜？”沈知夏轻轻笑了一下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其实没什么可惜的。路是自己选的，人也是自己一步步推开的，走到今天这一步，都是必然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，精准刺中了林屿心底最愧疚的地方。
是他选了固执，选了沉默，选了一次次不肯低头，亲手将身边最亲近的人推远。如今再听对方坦然说出这些，愧疚如同潮水，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林屿抬眼看向他，眼底泛着淡淡的红，“这么久以来，我每一天都在后悔。我只是……不想连朋友都做不成。”
沈知夏望着他，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无奈，也有几分不忍。“林屿，我明白你的想法。但有些隔阂，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。当初一次次冷战、猜忌、互不理解，耗掉的不只是情谊，还有彼此的信任。”
“我现在过得很平静，不想再被过去打扰。”他语气诚恳，却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，“我希望你也是。放下过去，好好走以后的路。”
放下。
短短两个字，说来容易，做起来却难如登天。
林屿张了张嘴，想要再说些什么，可看着沈知夏眼底那份坚决，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。他知道，对方已经下定决心，自己再执着纠缠，只会徒增双方的困扰。
“我懂了。”良久，他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，“打扰你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沈知夏摇了摇头，“时间不早了，我先走了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转身沿着街道缓步离开。背影笔直，步履从容，没有丝毫留恋。
林屿站在树荫下，一动不动，目送那道身影渐渐走远，直至消失在街道拐角。周遭的蝉鸣依旧聒噪，热风阵阵吹拂，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这一次交谈，算是彻底给过往画上了句号。
对方亲手关上了那扇仅存的门，也斩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奢望。
他慢慢转过身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脚步沉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棉花上，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。
来时满心忐忑与期盼，走时只剩满心空茫与怅然。
回到家中，房间里静悄悄的。林屿走到窗边坐下，望着窗外热烈的夏日光景，眼眶终于微微泛红。
他终于试着听从沈知夏的话，想要放下。
可青春里最耀眼的那束光，早已刻进骨血，哪能说放下就放下。
只是他也明白，从今往后，他不会再刻意追寻，不会再刻意偶遇，不会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就按照对方期望的那样，各自平静生活，互不打扰。
那个陪他走过一整个盛夏的少年，终究彻底留在了旧时光里。
而他，会带着这份永恒的遗憾，在往后无数个相似的夏日里，独自前行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，蝉鸣声声不息，又是一年盛夏，只是身边，再也无人并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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