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入梦
天际的鱼肚白一点点晕开,穿透厚重的云层,给整座城市蒙上一层浅淡的柔光。林屿睁着双眼躺到天光大亮,浑身酸痛,太阳穴突突地发胀,熬了一整夜的疲惫密密麻麻裹住四肢。
他迟缓地坐起身,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窝,眼底浮着一圈明显的青黑。又是一夜被回忆纠缠,没有半分安稳。
简单洗漱过后,客厅里传来家人走动的声响。母亲见他神色憔悴,忍不住叮嘱了两句,劝他别总闷在家里,趁着天气好出门散散心。林屿低声应着,接过温热的早餐,却没什么胃口,捏着筷子半晌,也只动了寥寥几口。
他不想再去图书馆。只要坐下,思绪便会不受控制地飘远,那些挥之不去的身影与片段,总能轻易打乱心神。思来想去,他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,决定沿着城郊的河堤走走。那里人少安静,或许能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。
走出家门,清晨的风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清香,拂在脸上清清凉凉。一路行至河堤,宽阔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,早起的飞鸟贴着水面掠过,留下几道轻盈的剪影。两岸的垂柳枝条垂落,随风轻轻摇曳,四下安静,只有风吹枝叶与水流的轻响。
林屿沿着石阶缓步走下,踩在河边松软的草地上。这里也是他们从前常来的地方。课业压力大的时候,两人便会绕远路来到此处,靠着柳树闲聊,或是并肩坐着,什么也不说,静静看河水东流。
那时沈知夏总爱捡扁平的石子打水漂,手腕轻轻一扬,石子便在水面接连跳跃,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涟漪。他会笑着转头看向林屿,眼里盛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意气,打趣他动作笨拙。
而今柳树依旧,河水依旧,玩闹的人却早已不在。
林屿弯腰拾起一枚石子,学着记忆里的模样抛向水面。石子重重砸进水里,只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,便径直沉了下去。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,原来不光是人变了,就连曾经熟练的小事,也都变得生疏起来。
他在岸边坐下,双膝微屈,将下巴抵在膝盖上,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出神。流水奔涌向前,从不停留,就像逝去的时光,走了便是走了,再也不会回头。
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,他拿出查看,还是班级群的消息。众人已经敲定好聚会的时间与地点,就在今晚。不少人@彼此,热情邀约,话语间满是久别重逢的期待。
有人再度提起沈知夏,惋惜地说终究还是没能把人请来。
林屿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文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:如果自己今晚到场,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转机?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,听听旁人说起关于他的点滴也好。
这个念头一旦萌生,便在心底不断滋长。犹豫再三,他终究没能彻底割舍,默默在心里做了决定。
一整天的时光,就在河堤静坐、漫无目的闲逛中缓缓流逝。白日的阳光渐渐西斜,天色慢慢转为暖橙,傍晚如期而至。
离家前,他对着镜子整理了衣衫,镜中的少年眉眼清隽,只是眼底的落寞难以遮掩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朝着聚会约定的酒楼走去。
越靠近目的地,心跳就越是急促。沿途的行人、街景都变得模糊,脑海里反复演练着见面时的场景,该如何寒暄,该摆出怎样的神态,可无论怎么设想,都觉得局促不安。
酒楼包厢外已经聚了不少老同学,许久未见,大家彼此寒暄打趣,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。有人一眼认出林屿,笑着上前招呼,簇拥着他走进包厢。
偌大的房间里人声鼎沸,推杯换盏,笑语连连。旧友重逢,纷纷聊起校园旧事,课堂趣事、课间打闹、年少的懵懂与莽撞,一桩桩一件件,悉数被翻出来说笑。
林屿勉强跟着附和,脸上扯出浅淡的笑意,耳朵却下意识留意着门口的动静。他自己也说不清,究竟是期盼那个人出现,还是害怕相见时的尴尬。
整场聚会,他都显得有些游离。旁人聊得热火朝天,他坐在角落,举杯浅酌,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热闹里。席间有人旧事重提,笑着说起当年他和沈知夏形影不离的模样,打趣两人是班里最好的一对朋友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包厢里短暂静了一瞬。
众人面面相觑,都清楚两人如今的局面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林屿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,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低声含糊地应了两句,便匆匆转移了话题。心底的酸涩再度蔓延开来。
是啊,曾经人人艳羡的挚友,如今却成了众人不敢轻易提及的禁忌。
聚会过半,包厢门再次被推开,服务员陆续上菜。林屿下意识抬眼望去,入眼的却只是陌生的服务生。一次次张望,一次次落空,心底说不清是失落,还是松了一口气。
直到宴席接近尾声,沈知夏自始至终都没有现身。
想来他是真的下定决心,彻底与这群旧人旧事划清界限了。
散场时,夜色已经很深。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,依旧意犹未尽。林屿和几人道别后,独自走上回家的路。晚风渐凉,吹得街边树影摇晃,热闹过后的孤寂,来得愈发汹涌。
本以为来到这里,能稍稍缓解心底的执念,可真走完这一趟,才发现不过是自寻烦恼。热闹是别人的,他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个局外人。
回到家中,房间里一片寂静。连日来的疲惫彻底席卷而来,他连灯都懒得开,和衣倒在床上。
许是连日心神不宁,又或是聚会耗光了所有精力,这一次,睡意来得格外迅猛。
朦胧之间,他坠入了梦境。
梦里还是盛夏的校园,蝉鸣聒噪,阳光炽烈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喧闹不已。沈知夏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回头看向他,眉眼弯弯,还是年少时毫无芥蒂的模样。
“林屿,等你好久了,一起回家吧。”
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温柔又熟悉。
林屿心头一热,下意识朝着对方跑去。他想抓住那道身影,想开口说无数句迟来的道歉,想告诉对方自己有多后悔。可无论他怎么奔跑,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,近在眼前,却触之不及。
沈知夏依旧笑着,身影却一点点变得透明。
“别走……”他伸出手,急切地呼喊。
可话音未落,眼前的光影骤然碎裂,周遭的校园、树木、阳光,尽数化作虚无。
梦境骤然崩塌。
林屿猛地惊醒,大口喘着粗气,额角布满冷汗。窗外夜色沉沉,万籁俱寂,只有时钟滴答作响。
原来是梦。
一场转瞬即逝,却温柔得让人不愿醒来的旧梦。
他抬手抚上胸口,心脏还在剧烈跳动。梦里那抹温暖的笑容清晰犹在,可睁开眼,依旧只有冰冷的房间,和无边无际的孤单。
有些美好,终究只能存活在虚幻的梦境里。
现实之中,那个少年,早已不会再等他一同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