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此不打扰
夏日的风滚烫,吹得窗页微微作响,也吹得人心头发沉。
林屿静静坐在窗边,维持一个姿势很久,四肢都已经僵硬。方才和沈知夏的最后一次对话,一遍遍在脑海回放——
“我现在过得很平静,不想再被过去打扰。”
原来对沈知夏来说,他就是那个打扰。
是他迟迟不肯退场,是他反复回望、反复偶遇、反复试探,是他死死抓着旧年不放,打乱了人家早已安稳下来的生活。
这一刻,林屿终于彻底清醒。
不是沈知夏残忍。
是他,太贪心。
他总觉得一句对不起可以抹平所有裂痕,总觉得多年情谊不该落得陌路收场,总固执地以为还能留点牵连、留点念想。
可他从来没想过,对沈知夏而言,没有他的日子,才是安稳、轻松、不用再难过的日子。
想通这一点的瞬间,心口猛地一空,酸涩铺天盖地涌上来,比争吵、比决裂、比擦肩无言更疼。
他抬手捂住眼睛,指腹蹭过微微发热的眼尾。
他不能再出现了。
不能再刻意走他的路、逛他的巷、徘徊在他家楼下,不能再一次次偶遇、一次次试探、一次次用迟来的后悔去拉扯他。
沈知夏要平静。
那他就彻底退场。
从此,不打扰,是他唯一能给的温柔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,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。林屿第一次主动把所有关于过去的念想压下去,收拾书桌、整理堆积的试卷、清空桌面那些残留着年少痕迹的零碎小物。
他把那支沈知夏送他的钢笔,轻轻放进最底层的抽屉,合上、扣锁。
不是忘记。
是不再触碰。
曾经他舍不得,舍不得所有和他有关的一点一滴,怕一收起来,就真的彻底没痕迹了。可现在他懂了,留住痕迹,只会困住两个人,困住更多年。
傍晚的时候,天色慢慢温柔下来,热风褪去,晚风微凉。
手机安静躺在桌角,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一次点开沈知夏的聊天界面。
界面干净得荒凉,停在很久以前。
他们曾在这里分享三餐、分享晚霞、分享糟糕的考试、分享琐碎到无聊的日常。曾经这里是他最安心的地方,最后,变成最不敢点开的地方。
林屿指尖悬在屏幕上。
他本来想删好友。
可指尖颤抖许久,终究做不到。
太疼了。删掉就真的连一丝名义上的关联都没有了,连躺在列表里的资格都没了。
最后他只是——关闭了置顶。
那两个字从置顶首位滑落、沉入普通列表的瞬间,林屿鼻尖猛地一酸。
好几年的置顶,日复一日,从未变过。
是他青春里唯一的置顶,唯一的特殊,唯一的例外。
如今,亲手取消。
意味着:
不再优先惦记。
不再日夜牵挂。
不再事事想起他。
不再把他当成例外。
从此,他和所有人一样。
普通、陌生、无关。
夜色慢慢落满整座城市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
林屿走出房间,吃过晚饭,陪着家人安静坐了一会儿,难得没有走神、没有发呆、没有满眼遗憾。
家人看见他终于安稳下来,都悄悄松了口气。
只有林屿自己知道,他心里刚经历一场无声的崩塌与告别。
夜深,人静。
他躺在床上,没有再翻回忆、没有再翻聊天记录、没有再胡思乱想。
只是睁着眼,看着漆黑的天花板,轻轻在心里说了一句:
沈知夏。
我不打扰你了。
祝你岁岁平安,岁岁无忧。
祝你这辈子,再也不会遇见我这样的遗憾。
往后你前程坦荡,而我,只在回忆里祝福你。
从今往后,山水各自,风雨无关。
一夜浅眠,没有旧梦,没有重逢。
第二天清晨,天光透亮。
林屿醒来的那一刻,心底不再是翻涌的酸涩,而是一片安静、空落落的平静。
痛还在。遗憾还在。
只是执念,终于放下了大半。
他起身开窗,晨风拂面,干净温柔。
夏天还在,蝉鸣还在,老街还在,旧景全部都在。
唯独那个少年,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余生里。
他失去了他。
彻彻底底,干干净净。
再也不纠缠。
再也不偶遇。
再也不回头。
这是他,最后的成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