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孤思
路灯的光晕在路面铺展开一片片暖黄，将林屿的影子揉得忽长忽短。他踏着满地灯火往前走，脚步放得极慢，仿佛想把这条熟悉的路，走得再久一些。街巷里人声渐稀，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擦身而过，欢声笑语渐行渐远，衬得周遭愈发安静。
回到家时，屋内灯火温和，家人已经吃过晚饭，客厅里传来电视细碎的声响。林屿轻手轻脚换了鞋，避开闲聊，径直走回自己房间，反手带上房门，瞬间将外界的热闹隔绝在外。
一室沉寂，只剩下窗外晚风掠过窗沿的轻响。
他把背包扔在椅上，瘫坐在床边，浑身像是被抽走了力气。白日里接连数次的相逢、对视、沉默与试探，层层叠叠压在心头，累得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靠在床头，目光无意识扫过书桌，桌角还摆着一支旧钢笔，笔身被摩挲得发亮，是当年沈知夏送他的生日礼物。
指尖伸过去，轻轻握住笔杆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
从前两人总爱凑在一张书桌前写作业，头挨着头，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。遇上难解的题目，沈知夏会耐心给他讲解，语气轻快，偶尔还会故意逗他，看着他皱眉较真的模样低笑。那时的时光慢而甜，连枯燥的习题，都变得有趣起来。
如今书桌依旧，物件未改，唯独少了那个并肩相伴的人。
林屿将钢笔放回原位，拿起枕边的手机。手指熟练点开那个老同学群，群里消息还在不断跳动，众人聊得热火朝天，聚会的时间、地点、玩乐项目一一敲定，气氛热烈至极。有人又一次提起沈知夏，打趣说少了他总觉得少点什么，底下跟着一片附和，却没人敢再去打扰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，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，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打。
去又如何？一群旧人围坐，追忆往昔，谈笑风生，而他心里清楚，自己满心满眼都只会是那个缺席的身影。万一真有人提起他们从前的事，寒暄间的尴尬、旁人探究的目光，都会变成无形的枷锁。与其勉强融入热闹，不如守着这份安静，至少不必当众展露狼狈。
退出群聊，他鬼使神差地点开通讯录，目光定格在沈知夏的名字上。聊天界面停留在许久之前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人尚未决裂的日子。往上翻阅，一条条碎碎念、日常分享、玩笑打趣，密密麻麻铺满了屏幕，曾经有说不完的话，从晨光聊到深夜，仿佛永远不会厌倦。
可最后，对话戛然而止，再无后续。
林屿的喉结微微滚动，眼眶慢慢发热。他试着敲下文字，“最近还好吗”，短短五个字，反复删改了数次，最终还是清空。
他连发问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对方早已关上心门，不愿再与过往纠缠，自己一而再、再而三的靠近，只会变成无端的打扰。沈知夏昨日在巷子里说得直白又决绝，裂痕无法修补，关系回不到从前，强行维系，对两人都是折磨。
他终究还是按下返回，将手机倒扣在一旁。
夜色越来越浓，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，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海。林屿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户，微凉的晚风涌进来，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气息。抬头望向夜空，云层厚重，遮住了星月，一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。
脑海里又浮现出沈知夏的模样。清晨站台的清冷，巷子里谈及过往时的疲惫，拒绝复合时眼底的坚定。他能感受到，那个人不是心存怨恨，而是真的累了。年少时一次次等待、一次次包容、一次次主动靠近，热情被反复的冷战与隔阂慢慢消耗，等到彻底抽身，便再也不想回头。
是他亲手弄丢了这份热忱。
年少的骄傲像一层坚硬的外壳，护住了无谓的颜面，却刺伤了最在意自己的人。如今幡然醒悟，满心悔意，却连弥补的机会都求而不得。
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，一分一秒，缓慢地丈量着漫长的夜晚。林屿没有开灯，就立在窗边，任由夜色将自己包裹。他想起很多片段，春日里一同去郊外放风筝，夏日在老槐树下分食汽水，秋日踩着落叶并肩漫步，冬日里互相哈气取暖。一年四季，岁岁年年，那段时光干净又纯粹，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。
只是宝藏遗失了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，四肢渐渐被夜风吹得发凉。他缓缓合上窗户，转身走回房间。躺倒在床上，辗转反侧，睡意全无。闭上眼，全是沈知夏的眉眼，或是笑着，或是沉默，或是疏离，在黑暗里反复浮现。
他试着强迫自己入睡，可越是想要安眠，思绪就越是纷乱。
原来真正的失去，从不是决裂那一刻的痛哭流涕，而是往后无数个日夜，在独处时、在旧景前、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，反复想起，反复遗憾，反复体会心口空落落的疼。
那个陪他走完整个少年时代的人，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轨迹。从此山水不相逢，旧事不重提，他只能一个人，守着满室回忆，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夜晚。
天边隐隐泛起浅白，又是一夜无眠。林屿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，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。
新的一天将至，生活依旧要继续。只是他心里清楚，有些缺口，一旦出现，便终生无法填补。
那个少年，永远留在了回不去的旧时光里，而他的思念，也只能停留在原地，无处安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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