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梦难寻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一下一下，像是踩在林屿紧绷的心弦上。他僵在原地，指尖还停留在树干那道浅浅的刻痕上，连转身的勇气都迟迟攒不起来。
周遭静得离谱，风声偃息，连巷外早餐店的喧嚣都仿佛隔了万重距离。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，擂鼓一般，撞得胸腔发疼。
终究还是慢慢回过了身。
沈知夏就站在两三步开外，晨光穿过槐树叶，在他肩头落满细碎的光斑。他依旧是简单的穿搭，手里拎着一个纸质包装袋，看样子是刚买了早点，想来也是顺路走进这条老巷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沈知夏眼底掠过一丝意外，随即又恢复成惯有的平静，只是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显然，他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再度碰面。
短短一日之内，三次相逢，像是命运刻意安排的纠缠，逃不开，躲不掉。
“你也来这里。”沈知夏先开了口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，算不上问候，更像是一句单纯的陈述。
林屿收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，垂眸看向脚下青石板，喉结滚动了许久，才低低应了一声：“嗯，随便走走。”
又是这样干涩又尴尬的对话。曾经张口就来的玩笑、滔滔不绝的闲谈，如今被一层厚厚的隔阂困住，只剩下寥寥数语，连空气都变得滞涩。
沈知夏往前走了半步，目光落在树干的刻痕上，停留了几秒。那道印记承载了两个人整个少年时代的欢喜，如今再被两人一同看见，只剩物是人非的落寞。
“没想到，这道印子还在。”他轻声说道，声音里终于掺了一点极淡的感慨。
林屿抬眼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心口酸涩翻涌：“是啊，这么多年了，一直都在。”
“东西没变，人却不一样了。”
一句话，轻描淡写，却精准戳中了两人之间最狼狈的现状。
林屿的指尖微微蜷缩，鼓起勇气直视着他：“昨天在公交站台，我一直想和你多说几句，只是……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沈知夏扯了扯嘴角，算不上笑意，更像是一种无奈：“说了又能如何？”
“我知道过去的事没法彻底抹去，”林屿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，“我也清楚裂痕补不回去，可我总觉得，我们不该变成如今这样，连路人都不如。”
他不想再维持这种刻意的疏离。迟到的歉意说了，心底的执念也藏不住了，哪怕结局依旧不会改变，他也想把憋了许久的心里话尽数说出来。
沈知夏沉默下来，抬手将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。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，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，想来昨夜，他也并未安眠。
“林屿，你分得清现实吗？”许久，他才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疲惫，“当初闹到决裂，不是一时意气，是日积月累的失望。我曾经等过你回头，等了你很久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，重重砸在林屿心上。
他不是不知道，只是从前被可笑的自尊心蒙蔽了双眼，假装看不见对方眼底的失落，假装不在意彼此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。等到幡然醒悟时，等待他的人，早已耗尽了所有耐心。
“我知道是我的错。”林屿的声音微微发颤，“年少太固执，把你的包容当成理所当然，一次次推开你。我后来无数次后悔，可每次想主动找你，又怕你早已不愿再理会我。”
“不是不愿理会，是不敢再靠近了。”沈知夏缓缓摇头，“一段关系一旦碎过，再拼凑起来，处处都是棱角，一碰就疼。我不想再回到当初互相猜忌、彼此冷战的日子里。”
巷子里的风重新吹起，拂动头顶的枝叶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林屿望着他，眼底漫上一层湿意：“所以，就连做回普通朋友，也不行吗？”
沈知夏迎上他的目光，眼神坚定，却也带着一丝不忍：“做不到了。见过彼此最亲密的模样，经历过撕破脸的决裂，再退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，太勉强，也太别扭。不如就这样，各自安好。”
各自安好。
这四个字，像是一道最终的判决，彻底斩断了林屿心底最后一丝幻想。
他攥紧了手心，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，借着这点痛感压抑住翻涌的情绪。他明白沈知夏说得没错，有些路，走岔了就是走岔了，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。
“我懂了。”林屿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语气里满是无力，“是我贪心了。”
两人又陷入沉默，并肩站在老槐树下，望着这条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小巷。往日嬉笑打闹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，那时的阳光更暖，风更温柔，身边的人也满眼都是笑意。而现在，只剩满室沉寂，和咫尺天涯的距离。
“周末的聚会，你打算去吗？”沈知夏忽然换了话题，打破了凝滞的气氛。
林屿愣了一下，如实回答：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别去了。”沈知夏说道，“聚会上全是旧日人和旧事，触景生情，徒增烦恼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不会去。”他回答得干脆，“我早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，不想再被过去打扰。”
林屿心里清楚，他口中的“过去”，大半都是指自己。
沈知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装袋，而后抬步准备离开：“时间不早了，我该走了。你也早点回去吧。”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颔首示意，也没有多余的道别，转身便朝着巷外走去。步伐平稳，没有丝毫留恋。
林屿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目光追随着那道熟悉的背影，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巷口，消失在热闹的街巷之中。
这一次的交谈，比前两次都要坦诚。他们把心底的想法摊开，把过往的对错捋清，可换来的不是和解，而是彻底的释然——对方彻底放下，而自己彻底认清现实。
老槐树下只剩他一人，形单影只。
他抬手抚上树干上那道刻痕，指尖微凉。
一夜辗转的旧梦，一日再三的相逢，到最后，终究还是一场空。
旧梦难寻，故人难留。
那个惊艳了他整个青春的少年，终究是完完全全，走出了他的世界。
林屿缓缓转身，顺着来时的路往家走。脚步缓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之上，细碎的痛感蔓延全身。
阳光依旧明媚，街巷依旧热闹，可他心里那片曾经被暖意填满的角落，从此只剩下一片荒芜。
往后余生，他会守着这些细碎的回忆，一个人，慢慢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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