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天刚蒙蒙亮，知府衙门后院的石板上还带着露水。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小厮站在角门外头，双手捧着帖子，腰弯得很低。
门房把帖子递进来之时，刘婉儿在院子里和李长风说话。
她接过帖子看了一眼。
脸色就变了。
帖子是烫金面的。大红底色，上头用泥金写着“恭请神医李先生过府一叙”。落款处盖着孙家的印，端端正正，一笔一画都不含糊。
刘婉儿把帖子递给李长风。
“孙伯安。”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像在念一条蛇的名字。
李长风翻开帖子看了看。字写得很客气，话说得很漂亮，什么“久仰神医妙手回春”，什么“略备薄酒以表敬意”。措辞周到极了，周到得不像请一个山野郎中，倒像请什么王公贵胄。
他把帖子合上。
“来得挺快。”
刘婉儿冷笑了一声。
“能不快吗。我爹醒过来的消息，昨天下午才传出去，他今早帖子就到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楚州城里的事，孙家想知道什么，半个时辰就能送到孙伯安耳朵里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里头传来刘文渊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刘文渊已经能坐起来了。他靠在床头，背后垫了两个枕头，脸色虽然还白，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。床头小几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粥。
刘婉儿把帖子递过去。
刘文渊没接。
他看了一眼那烫金字，目光沉了沉，然后慢慢把粥碗端起来，又喝了一口。
喝完了，才开口。
“孙伯安这个人。”
他把碗放下。
“他爷爷那辈，孙家就是楚州最大的地主。他爹手里，孙家开始贩盐。到了他这一代，楚州城的药铺、当铺、码头，但凡赚钱的行当，都有孙家的份。”
刘文渊抬起头看李长风。
“你知道他最有名的一句话是什么吗？”
李长风摇头。
“楚州的规矩，就是姓孙的。”
刘文渊说完这句话，咳嗽了两声。刘婉儿赶紧上前给他顺背，他摆了摆手。
“我这知府，在楚州当了五年。五年里，孙家递过来的帖子，没有一次不是鸿门宴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李长风脸上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请你吗。”
李长风说：“我救了您。”
“不止。”
刘文渊靠回枕头上。
“你救了我，就等于告诉楚州城的所有人，孙家想让谁死，有人能让他活。你让他丢了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在楚州，让孙伯安丢脸的人，没有谁能安安稳稳地站着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李长风把那帖子在手里翻了个面。
“他请的是我一个人。”
刘婉儿脱口而出：“不行。”
李长风看她一眼。
她的脸微微有点红，但语气很硬：“你一个人去孙府，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。要去也得带人。”
“带人进不去。”李长风说，“帖子上写的是我一个人。”
刘婉儿急了。
“那就不去。”
刘文渊忽然开口了。
“不去也不行。”
他看着李长风。
“你不去，就是怕了。你怕了，他下一步就敢骑到你头上来。在楚州，你退一寸，孙家就进一尺。”
李长风点了点头。
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刘文渊又说：“去是要去的。但不能这么去。”
他让刘婉儿把床头的木匣子拿过来。
那匣子不大，乌沉沉的，上头没锁。刘文渊打开盖子，从里头取出一块令牌。
铁的，巴掌大小，一面刻着“楚州知府”四个字，另一面刻着一只蹲着的獬豸。
他把令牌递给李长风。
“这是我的令牌。你带在身上，进孙府之前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
李长风接过来。
令牌沉甸甸的，铁质冰凉，边缘有些磨损，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。
“有这个，孙伯安不敢明着动你。”刘文渊说，“但暗地里的手段，你得自己防。”
他又咳嗽了两声。
“孙府后宅养着几个客卿，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。其中一个我听说过，擅用巫术。你给我解的那个蛊，十有八九就是他下的。”
李长风把令牌收进怀里。
“多谢大人提点。”
刘文渊摆了摆手。
“我这条命是你救的，不用说谢。”
他的目光在李长风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记住，赴宴是面子，活着回来是里子。面子可以丢，里子丢不得。”
李长风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刘文渊挥了挥手，示意他们出去。
刘婉儿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。
“爹。”
刘文渊看她一眼。
他看见女儿眼眶有点红，没说什么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出了房门，刘婉儿一路没说话。
走到院子当中那棵桂花树底下，她忽然站住了。
“你真的要去吗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在问自己。
李长风站在她身后。
“你爹说得对，不去不行。”
刘婉儿转过身来。
晨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，落在她脸上，明明暗暗的。她咬着下唇，看了他好一会儿，忽然把系在腰间的一块玉佩解了下来。
那是一块白玉，雕成兰花的形状，通体温润。
她把玉佩塞进李长风手里。
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。说是能辟邪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步子很快，像怕自己反悔似的。
李长风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块玉。
玉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院墙外面传来集市开张的声响。卖豆腐的吆喝声，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，骡马市那边牲口的嘶鸣声。楚州城新的一天开始了，吵吵嚷嚷的，跟每一个寻常日子一样。
李长风把那块玉和那块铁令牌放在一起。
一个温，一个凉。
他把帖子又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。
孙伯安。
请神医李先生过府一叙。
他把帖子重新装好，整了整衣襟，往自己住的偏院走去。
该准备的东西，一样都不能少。
楚州的规矩。
他倒要看看，是谁说了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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