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停在孙府门前。
李长风掀帘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孙府的门楣极高,上头挂着“世代簪缨”四个鎏金大字,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。
张清霜从另一顶轿子里下来。
她今天换了身青缎掐腰的裙子,发间只簪了一根银钗,清清爽爽的。但走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,是她常年摆弄药材留下来的。
她走到李长风身边,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。
“走吧。”
李长风看了她一眼。她面色如常。
两人并肩踏上台阶。
孙府的管家早在门口候着,笑得一脸褶子:“李神医,张小姐,请请请,老爷在正厅等着呢。”
穿过前院的时候,张清霜的手指在李长风臂弯里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把头靠过来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。
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左边回廊。”
李长风目不斜视。
“藏了六个。”
张清霜的呼吸擦过他的耳廓。
“廊柱后面两个,花架后面两个,月洞门边上还有两个。腰间都鼓着,是刀。”
李长风微微点头。
他伸手覆在她搭在自己臂弯的手背上,拍了拍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孙府确实气派。回廊九曲,假山层叠,连地上的石板都磨得光滑如镜。但仔细看就能发现,回廊的转角处总有人影一闪而过,假山后面有衣角晃动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正厅到了。
孙伯安站在厅门口迎接。
他五十出头,保养得极好,面白无须,穿一身暗红团花袍子,笑得一团和气。
“哎呀,李神医!久仰久仰!”
他大步迎上来,双手握住李长风的手,热络得像见了多年老友。
“上回在知府大人府上匆匆一面,没能好好叙话,老夫一直惦记着。今日可算把您请来了!”
李长风笑了笑。
“孙老爷客气。”
“请请请,快请入席!”
正厅里摆了一张紫檀大圆桌,桌上菜肴已经布好,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子。两旁站着四个丫鬟,个个低眉顺眼。
孙伯安拉着李长风坐了主客位,又招呼张清霜坐下。
“张小姐也请坐。听说令尊的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老夫仰慕已久啊。”
张清霜微微欠身。
“孙老爷谬赞了。”
她坐下来,眼睛扫了一圈厅里的下人。
四个丫鬟。两个小厮。门口还站着两个护院。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茶没问题。
但这厅堂四周的屏风后面,有呼吸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酒过三巡。
孙伯安亲自给李长风斟酒,嘴里说着客套话。
“李神医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医术,实在是少年英才。知府大人那病,多少名医束手无策,您一到就给治好了,老夫佩服得紧。”
李长风端着酒杯,没喝。
“运气而已。”
“哎,太谦虚了!”孙伯安哈哈大笑,“不过老夫好奇得很,知府大人那病症着实古怪,不知神医用的什么方子?”
李长风放下酒杯。
他看着孙伯安的眼睛。
“倒也没什么特别。不过是把堵在经脉里的东西引出来罢了。”
孙伯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极短的一瞬。
然后他又笑开了。
“神技,神技啊!”
他举起酒杯。
“来来来,老夫敬神医一杯!”
张清霜在旁边给李长风夹了一筷子菜。
她低声说:“这道蒸鲥鱼不错,你尝尝。”
她的指尖在筷子递过去的时候轻轻碰了碰李长风的手腕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的时候停住。
屏风后面的人动了。
李长风把鱼肉送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他忽然站起来。
“孙老爷,在下不胜酒力,想出去透口气。”
孙伯安眼神闪了闪。
“好好好,让下人带您去后院走走,老夫这院子虽小,倒也种了几株好花。”
他挥了挥手,一个小厮连忙上前。
李长风跟着小厮往外走。
经过张清霜身边时,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她站起来,对着孙伯安笑了笑。
“孙老爷不介意吧?”
孙伯安的笑容还是和气的。
“不介意不介意,张小姐请便。”
两人跟着小厮出了正厅。
刚走出十几步,张清霜就靠了过来。
她挽住李长风的手臂,把声音压到最低。
“正厅屏风后面藏了四个。后院假山那边也有动静,数目没看清。”
李长风点头。
小厮在前面领路,脚步轻快。
张清霜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蹲下来,假装整理鞋袜。
手指在地上的石板上摸了一下。
站起来时,她把手指给李长风看。
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。
她凑近闻了闻。
脸色变了。
“是凝血散。”她低声说,“混在石板的缝隙里,无色无味,但踩多了会渗入鞋底。药性慢,要两三个时辰才发作,发作时血脉凝滞,四肢僵硬。”
她抬头看着李长风。
“他们没打算在宴席上动手。是要等我们回去的路上。”
李长风看着前面那个小厮的背影。
小厮还在走,丝毫没察觉后面的人在说什么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张清霜拉起来。
“走吧,去看看孙老爷的好花。”
两人继续跟着小厮往后院走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院子的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张清霜挽着李长风的手臂,手指在他的袖子里又按了三下。
她没再说话。
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。
左边。右边。屋顶上。花丛后面。
每一处有动静的地方,她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走到后院月亮门前时,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八个。”
李长风看她。
“多出来的两个在屋顶上。”
她语气很平静。
“是弓箭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