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刘文渊把李长风请到了书房。
老人家刚能下床,脸色还不太好,坐在太师椅上,腰板却挺得笔直。他让丫鬟上了茶,把门关上,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“李先生。”刘文渊开口了。
李长风端着茶盏,等他往下说。
“孙伯安这个人,老夫打了二十年交道。”刘文渊看着窗外,“他最擅长的不是明刀明枪,是背后捅刀子。你坏了他的事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李长风点头。
他知道。
从孙家赴宴回来他就知道,那个院子里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对。
“老夫的意思是,”刘文渊转过来,“你暂且住在府里。府上有护卫,孙家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闯。你在外面住,老夫不放心。”
李长风想了想,没推辞。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刘文渊摆摆手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,推到桌面上。
“这是我的通行令牌。府里除了后院女眷的住处,哪里你都去得。有什么需要,直接跟管家说。”
李长风接过令牌。
老人家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夫这辈子没欠过谁的人情。”他说,“这次欠你一条命。你自己保重,别让老夫这个人情还不上。”
李长风站起来,对老人家拱了拱手。
没说什么漂亮话。
刘文渊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书房,微微点了点头。
刘婉儿在院子里等着。
她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石榴树下,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。看见李长风出来,迎了上去。
“我爹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让我住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把碗递过来,“厨房刚熬的,还热着。”
李长风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甜丝丝的,带着莲子的清香。
刘婉儿看着他喝,等他放下碗才说:“我带你去住处看看。”
她转身走在前面。
脚步比平时轻快。
刘文渊安排的院子叫竹风院,在府邸的东侧。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,风一吹沙沙响。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,被褥都是新的。
李长风环顾了一圈。
挺好的。
“旁边那个院子是谁住的?”他指了指院墙那边。
刘婉儿眨了眨眼。
“我。”
她说完就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我跟我爹说,孙家的人说不定会半夜摸进来,我是学过几天拳脚的人,住在隔壁能照应你。他老人家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”
李长风看着她。
她确实练过几天功夫。之前在矿洞外面,他见过她踹翻一个想逃跑的教众,那一脚又快又准。但要说贴身保护他,这个借口未免太牵强。
他没点破。
“那就麻烦刘姑娘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刘婉儿认真地说,“你救了我爹,保护你是应该的。”
她说完好像觉得太正经了,又补了一句。
“而且我睡觉很轻。这边有什么动静,我肯定听得见。”
两个院子只有一墙之隔。
墙是青砖砌的,不算太厚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隔壁翻个身,这边大概真能听见动静。
当天晚上。
李长风躺在新床铺上,枕头上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。窗外竹影摇晃,月光碎了一地。
他翻了个身。
墙那边安安静静的。
过了很久。
他听见轻轻的一声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磕在了墙上。
然后又是一声。
很轻。
他侧过头,看着那面青砖墙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墙面映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那边又安静了。
忽然,墙上响起了极轻的敲击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像是在试探。
李长风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又响起三下。
他抬起手,在墙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墙那边立刻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。
是刘婉儿的声音。
隔着一道墙,声音被压得很低,但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。
“你还没睡?”
李长风看着天花板。
“快了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是。快了。”
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。
“你别嫌我啰嗦。”她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有些模糊,像隔了一层薄雾,“这院子里都是自己人,你放心睡。外头有护卫巡夜,院子门口也有人守着,连只野猫都进不来。”
李长风没说话。
她以为他嫌烦了。
“你别不说话。我知道我爹说什么,他总把人往坏处想。孙家就算要动手,也得掂量掂量——”
“刘姑娘。”李长风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多谢。”
那边一下子没声音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响起她的声音。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轻,像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。
“叫我婉儿就好。”
墙这边,李长风看着顶棚。
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婉儿。”
那边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响。大概是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把脸埋了起来。
过了很久,久到李长风以为她睡着了。
她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李大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晚大概又睡不着了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跟从前不一样。”
李长风闭上了眼睛。
他听见隔壁有轻微的呼吸声,平缓的,一下一下。窗外的竹叶沙沙响,风吹进来,带着夜来香的气味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墙那边安静了。
月光慢慢移过青砖墙,照在两张隔墙而卧的脸上。
一个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一个已经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