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婉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没有走。
李长风睡得很沉。日间为父亲引蛊耗了太多精神,他脸色还有些白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眉骨上,把那张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。
她本来只是来看看他睡得安不安稳。
看了一会儿,就舍不得走了。
窗外有虫鸣,一声长一声短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地坐着,眼睛却离不开他的脸。
李长风忽然动了动。
他眉头皱起来,嘴唇翕动,像在梦里跟谁说话。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一下。
刘婉儿下意识地把手递过去。
他握住了。
握得很紧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的手很热,掌心有薄茧,覆在她手背上像一块烧热的石头。她没有抽开,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月光慢慢移到他脸上。
她看着他。
这个人,她认识他才几天。
可她记得他割破手指为父亲引蛊时的样子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记得他在孙家宴席上一饮而尽时的眼神,明明知道酒有问题,偏偏要喝给他们看。
记得他今天从父亲房里出来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告诉,就那么硬撑着。
她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他,又像怕吵醒自己。
“我娘去得早。”
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。
“爹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他倒在堂上的时候,我就站在旁边。他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,后脑勺磕在砖地上,咚的一声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从那以后他就没醒过。”
虫鸣忽然停了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就怕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敲门,告诉我爹没了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没哭。
“府里的老人说,小姐你要撑住。我就撑着。白天在爹床前喂药擦身,晚上回房对着账本看到天亮。”
“没人知道我怕。”
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“我不敢怕。”
李长风的呼吸很平稳。他侧过脸来,月光正好落在眼睛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看着那片阴影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“你来了以后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以后,我晚上能睡着了。”
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。
也许就是因为他听不见,她才敢说出来。
“你把我爹救回来那天,我在自己房里哭了一场。不是难过,是说不上来。就好像一直憋着的一口气,忽然吐出来了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
三个字说完,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自己的另一只手心里。
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李长风的手指动了动。
他在梦里握得更紧了。
过了很久,久到月亮都移过窗棂了,刘婉儿才抬起头来。
她眼眶有点红,但神色很安静。
她看着李长风的脸,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淡的笑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,将被角掖好。
她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在记住这个时刻。
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床上的人还在睡。
她把门带上,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她闭上眼睛。
今晚大概还是睡不着。
但跟从前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