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水端来的时候,李长风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
刘婉儿把铜盆搁在桌上,看着他。灯下这人的侧脸线条分明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。她站了一会儿,拧了热帕子,弯下腰来。
帕子挨上他额头的时候,她的手顿了顿。
他脸上有风尘。从清源县一路赶到楚州城,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,进府就扑在父亲病榻前。刘婉儿都看在眼里。她轻轻擦过他眉骨,帕子沾了灰,变暗了一块。
指尖划过他眉眼的时候,她手指微微发颤。
也不是没见过男人。楚州城的公子哥儿,她见得多了。有才的,有貌的,有钱的,有势的。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人——他能把父亲从鬼门关拉回来。他一句话没说,卷起袖子就开始救人。他割破自己手腕放血引蛊的时候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那时候站在旁边,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印子。
李长风动了动,没醒。
刘婉儿把帕子重新投了一遍热水,拧干。这回擦他的下颚,脖子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她手一抖,帕子掉进了盆里。
水花溅出来几滴,落在她袖口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帕子捞起来,拧干,叠好,搁在盆沿。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屋里很静。
铜盆里的水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
窗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二更天了。
刘婉儿没有走。她就坐在那里,看着他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东西。想着父亲昏迷的那三个月,想着孙家来送参汤那天父亲还笑着说“有心了”,想着所有大夫都摇头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花园里哭。想着这个人来了以后,父亲睁开了眼睛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伤心。是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李长风的呼吸很沉。他真的太累了。
刘婉儿站起来,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干净被褥,铺在窗下的矮榻上。她把枕头拍松,被角掖好。回头又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救了她父亲。这人明天还要去赴孙家的鸿门宴。这人现在睡在椅子上,脖子歪着,醒了一定会落枕。
她走过去,轻轻推了推他肩膀。
“李大夫。”
没醒。
她又推了一下。
“李大夫,去榻上睡。”
李长风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她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。刘婉儿往后退了半步,指了指窗下的矮榻。
“被褥铺好了。你好好歇着。”
他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,大概是“多谢”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到榻边,一头栽倒。
连靴子都没脱。
刘婉儿站在灯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有去帮他脱靴子。那是丫鬟做的事。她是知府千金。她不能。
她端起铜盆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。她看了两眼,把门轻轻带上。
院子里有夜风,吹得她脸颊发烫。
刘婉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端着那盆水,忽然觉得这夜还长得很。她想起明晚孙家的宴席,心里又紧了紧。
然后她低头,看见袖口那几滴水渍还没干。
她把袖子握在手心里,往回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灯灭了。
他在里面安睡着。
刘婉儿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压下去,快步穿过回廊。今夜她大概也睡不着了。
但那间闺房,她从没让任何男人住过。
他是第一个。
也是唯一一个她觉得可以的人。
她走到自己暂住的厢房门口,推开门的瞬间,忽然想:不知道他梦里会不会梦见她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就红了脸,匆匆闪进门内,把门闩插上。
背靠在门板上,心口还在咚咚地跳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。
方才划过他眉眼的那根手指,这时候还微微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