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文渊睁眼了。
守在榻边的丫鬟愣了一瞬,手里药碗啪地摔在地上。
“老……老爷醒了!”
声音尖得变了调。
刘婉儿从外间冲进来,裙角绊在门槛上,整个人踉跄了两步。
她扑到床前。
“爹!”
刘文渊嘴唇翕动,想说话,嗓子眼里只挤出一串含混的气音。
李长风上前,两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。
脉象还乱。
但那股子死气已经散了。
“取温水来。”
李长风头也不回地吩咐。
丫鬟愣着没动,刘婉儿已经转身亲自去了。
她端着茶盏回来时,手还在抖。
温水顺着刘文渊嘴角淌下小半,咽下去大半。
他喉结滚了几滚。
“参……参汤……”
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。
李长风俯身。
“什么参汤?”
刘文渊闭了闭眼,攒足了力气。
“孙家……孙伯安……送来的百年老参……”
“他说是……关外野山参……”
“我喝了两天……就……”
话断了。
他又昏睡过去。
李长风直起身。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刘婉儿攥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孙家送的参汤?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李长风没应声。
他在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。
知府中毒。蛊虫入体。孙家送的参汤。
三条线,交汇在同一个点上。
“参汤未必有毒。”
李长风开口了。
刘婉儿瞪大眼睛。
“没毒?没毒我爹能——”
“蛊虫卵可以藏在参须里。”
李长风打断她。
“百年老参,须根密密麻麻,藏几粒虫卵进去,肉眼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“参汤本身验不出毒。”
“虫卵入腹,在肠胃里孵化,钻进血脉,最后盘踞在经脉交汇处。”
“你爹昏迷三个月,是蛊虫在体内长成的过程。”
刘婉儿脸色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孙家……”
“有巫蛊高手。”
李长风声音沉下去。
“能养出这种蛊虫的人,不是寻常角色。”
“寻常郎中根本辨认不出蛊虫入体的症状,只会当成疑难杂症来治。”
“越治越糟。”
“等你爹咽了气,仵作验尸也查不出毒。”
“最后定个暴病身亡。”
“孙家撇得干干净净。”
刘婉儿听到这里,牙关咬紧了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为什么要害我爹?”
李长风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爹挡了谁的路?”
刘婉儿愣住。
她想了想。
“孙家一直想在楚州城开钱庄,我爹没批。”
“还有盐引,今年的盐引分配,我爹削了孙家三成份额,分给了其他几家商户。”
“再有就是城西那片荒地,孙家想圈起来建货栈,我爹说那是公地,不能私占。”
李长风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三条财路,都被你爹掐住了。”
“换了你是孙伯安,你怎么办?”
刘婉儿说不出话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可是……孙伯安逢年过节都来府上走动,跟我爹称兄道弟……”
李长风没接话。
这种场面话,他从小在牛角村就听多了。
马富贵当年跟他爹也是称兄道弟。
他爹死后,马富贵第一个上门逼债。
“参汤是谁送来的?”
李长风问。
刘婉儿皱眉回想。
“孙伯安亲自送来的。”
“他说是关外老友带回的野山参,自己舍不得用,特意送来给我爹补身子。”
“我爹还夸他有心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噎住了。
李长风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知府衙门的后院,假山水池,草木葱茏。
看着一派宁静。
但他知道,这院子里不一定干净。
“你爹身边伺候的人,都查一遍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参汤从孙家送来,到你爹入口,中间经过谁的手?”
“有没有人中途调换?”
“有没有人往参汤里加东西?”
刘婉儿脸色又变了几分。
“你是说……府里有内鬼?”
李长风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不确定。但得查。”
“蛊虫卵进参汤有两种可能。第一,孙家送来的参本身就有问题。第二,孙家送的参是干净的,有人在府里动了手脚。”
“如果是第一种,孙家直接下手,胆大包天。”
“如果是第二种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
刘婉儿听懂了。
如果是第二种,那就是内外勾结。
更麻烦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去查。”
李长风看了她一眼。
知府千金,娇生惯养长大的。
此刻眼眶还红着,但语气已经硬起来了。
“先从厨房查起。”
李长风说。
“参汤是谁煎的,谁送的,中间有没有离过人。”
“还有你爹中毒那天,府里有没有外人来过。”
刘婉儿一一点头记下。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了。
“李大哥。”
她回头看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
李长风摆了摆手。
“等你爹能坐起来再说谢。”
刘婉儿出去后,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刘文渊粗重的呼吸声。
李长风重新坐到床边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割破的那根手指。
伤口已经结痂了。
以血引蛊,是祝由术里的偏门法子。
正常治病救人用不着这招。
只有对付蛊虫才得见血。
祝由术讲究以气御病,以神安神。
唯独蛊虫这种东西,不是病,也不是邪。
是活的。
活物就得用血肉来引。
他想起玉佩里那本古籍上写的——
“蛊者,活煞也。非血肉不能诱,非真气不能逼。”
当时他不理解这句话。
现在他懂了。
蛊虫在人体内,等于一条泥鳅钻进了豆腐里。
硬拽,豆腐就碎了。
只能用更香的东西把它引出来。
他的血,就是那个更香的东西。
祝由术修炼者的精血,对蛊虫来说是大补之物。
蛊虫闻到这个味道,会自己往外钻。
但代价是施术者损耗气血。
李长风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手。
五个指尖都有针扎似的刺痛感。
这是气血亏损的征兆。
得补回来。
他盘腿坐在地上,闭上眼睛。
祝由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。
一个周天。
两个周天。
刺痛感慢慢消退。
他重新睁开眼时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。
刘婉儿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。
她脸上有尘土,袖口沾了灰。
看样子是真去查了。
“厨房的老孙头说,参汤是他亲手煎的。”
她在李长风对面坐下。
“煎好之后,他让丫鬟翠儿送到书房。”
“翠儿说,她端着参汤路过回廊时,遇见了孙家的管家。”
“孙管家说有几句话要捎给老爷,翠儿就把参汤放在栏杆上,跟他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说完话,翠儿端起参汤继续走。”
“中间离开视线的时间,大概一盏茶的工夫。”
李长风睁开了眼。
“孙家管家。”
刘婉儿咬着下唇。
“我这就让我爹下令拿人——”
“晚了。”
李长风打断她。
“你爹昏迷三个月,孙家管家就算知道什么,也早就处理干净了。”
“你现在去拿人,最多拿个替罪羊。”
刘婉儿攥紧了拳头。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算了?”
李长风站起身。
“不算。”
“但得从长计议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后院桂花的香气。
“孙家敢对知府下手,背后一定有依仗。”
“单凭一个孙伯安,没这个胆子。”
“他后面站着谁,才是关键。”
刘婉儿站起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黑莲教。”
李长风吐出三个字。
“能养蛊虫的人,楚州城里不会超过三个。”
“其中两个,都在黑莲教。”
刘婉儿的脸色在灯火下明灭不定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李长风转过身。
“等。”
“等你爹身体恢复,能坐堂理事。”
“等孙家露出下一个破绽。”
“等藏在暗处的人,自己跳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盘棋,才刚开始。”
刘婉儿看着他。
灯火把他的侧脸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。
这个从牛角村来的年轻男人,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紧不慢。
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。
一锤一个。
稳得很。
她心里莫名安定了些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我跟你一起等。”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二更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