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州城的城墙高。
真的高。
李长风站在城门口,仰头看了一眼,脖子有点酸。
王若兰跟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,里面是两人换洗的衣裳。她从没出过远门,看着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,有些紧张,下意识往李长风身边靠了靠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守城士兵横过长枪,挡住了两人的去路。
这士兵生得五大三粗,满脸横肉,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李长风。李长风穿的是粗布衣裳,脚上一双草鞋,鞋帮子还破了个洞。
“哪儿来的?”
士兵的语气很不客气。
“牛角村。”李长风老老实实回答。
“牛角村?”士兵嗤笑一声,“没听过。进城干什么的?”
“行医。”
“行医?”士兵笑得更响了,拿枪杆子戳了戳李长风的肩膀,“就你?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,也敢说自己是大夫?”
旁边几个等着进城的百姓都看了过来。
王若兰的脸涨得通红,她往前迈了一步,想把李长风挡在身后。李长风轻轻按住她的手背,示意她别急。
“兵爷,我真是大夫。”李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是清源县药材商会开具的引荐信,“这是清源县张会长的信,楚州知府刘大人请我来的。”
士兵接过信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他不识字。
但他认得纸上那个红彤彤的印章。清源县药材商会的章,他见过。
士兵的脸色变了变,但嘴上还是硬:“一封信说明不了什么。谁知道是不是你偷来的?再说了,知府大人什么身份,会请你一个泥腿子?”
“兵爷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士兵把信揉成一团,往地上一扔,“要么交进城税,要么滚蛋。一个人五两银子,两个人十两。”
十两。
李长风眯了眯眼睛。
五两银子够一户普通人家吃一年了。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,吃定了他们是外地人。
周围百姓里有人小声嘀咕:“又来了,专挑外地人下手。”
士兵猛地转头:“谁在说话?站出来!”
人群立刻安静了。
李长风弯腰捡起那封被揉皱的信,一点一点摊平,叠好,重新揣回怀里。
这个动作让士兵愣了一下。
李长风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:“兵爷,银子我没有。但刘大人的病,耽误不得。”
士兵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一个乡下人,怎么有这样的眼神?
不凶,不狠,平平淡淡的,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你——”士兵正要发作,一只干瘦的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“马三。”
声音苍老,但中气十足。
士兵浑身一僵,回头一看,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正冷冷地看着他。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。
“管……管爷。”
士兵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。
刘府的管家,刘全。
在楚州城混的人,谁不认识这位?刘文渊知府的贴身管家,跟着刘大人二十年了。虽然是个下人,但楚州城里没几个人敢得罪他。
“知府大人重病在床,你是知道的。”刘全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士兵耳朵里,“李大夫是大人的贵客,你在这里拦他,耽误了病情,是你担得起,还是你那城守舅舅担得起?”
士兵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他舅舅确实是城守,但城守见了知府也得跪。
“管爷,我……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士兵的腿开始发抖。
“滚。”
刘全只说了一个字。
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掉在地上的长枪都没顾上捡。
周围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刘全转向李长风,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,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。他弯腰拱手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李大夫,老奴来晚了,让您受委屈了。”
李长风伸手虚扶了一下:“老人家客气了。是晚辈来得突然,没提前知会。”
刘全直起身,目光在李长风脸上停了片刻。
年轻人。
太年轻了。
张清霜派人送信来的时候,把这位李大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。可眼前这人,穿着打扮跟个庄稼汉似的,哪有一点神医的样子?
但刘全在知府衙门干了二十年,见过的人太多了。
这小子刚才被人刁难,不急不躁,不卑不亢。被扔了信,也不发火,自己捡起来叠好。
这份定力,不像装出来的。
“李大夫,请。”刘全侧身让路,“马车已经在城内等候了。”
李长风点点头,回头看了王若兰一眼。
王若兰一直没说话,但她攥着包袱的手指节节泛白。李长风冲她笑了一下,从她手里接过包袱,自己背上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跟着刘全穿过城门洞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到这一行人。
但李长风感觉得到,从进城的那一刻起,就有目光黏在他身上了。
不止一双。
藏在暗处的,街角的,茶楼二楼的。
他不动声色地走着,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城。
楚州城很大。
街道比清源县宽了三倍不止,两旁店铺林立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药材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座高楼,雕梁画栋,气势不凡。
王若兰看得有些眼花,脚下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,身子一歪。
李长风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的腰。
“小心。”
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,隔着薄薄的夏衫,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。王若兰的脸又红了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站稳了身子。
刘全在前面引路,似乎什么都没看见。
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马车停在街尾,是一辆两匹马的青篷车。不算豪华,但干净整洁,车轮是新换的,车帘是细棉布的。
“李大夫,请上车。”刘全掀开车帘。
李长风扶着王若兰先上了车,自己随后跟上。
车帘落下的一瞬间,王若兰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的手还在抖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那个当兵的,怎么那么凶?”
李长风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。
“不怕了。”
王若兰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:“长风,这楚州城好大,比县里大多了。咱们……咱们能行吗?”
李长风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能行。”
两个字,说得平平淡淡。
但王若兰听了,心里忽然就安定了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马车动了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车外是人声鼎沸的楚州城,车内是片刻的安宁。
李长风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街角的茶楼二楼,一扇窗户悄悄关上了。
他放下帘子,眼神沉了下来。
楚州城。
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