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赵四没走正门,从后院翻墙进来的。他喘得厉害,额头上的汗把灰冲出了沟。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指着城门方向。
"楚州来人了。"
李长风正在切药材,刀没停。
"什么人?"
"官府的。两匹马,四个护卫,一个年轻公子哥。"赵四接过王若兰递来的水碗,咕咚灌了两口,"进城就问张氏药材商会在哪儿,阵仗不小。我让兄弟跟了一段,那公子哥进了商会就没出来。张会长派人来叫你,让你赶紧过去。"
李长风把切好的药材拢进药罐,擦了擦手。王若兰从柜台上拿了件干净外衫递过来,他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。
"我去一趟。"
"早点回来。"
张氏药材商会的门口果然多了四个穿皂衣的衙役,腰上都挂着刀。不是县衙的人,县衙的衙役没这么齐整的行头。刀鞘上刻着楚州府的标记,一条盘龙,张牙舞爪。
李长风进门的时候,张清霜正在大厅里陪着那位年轻公子哥说话。说是公子哥,个头不高,骨架也小,穿着件月白色的绸衫,领口绣着暗纹。脸白净,眉清目秀。旁边站了个中年管事,躬着腰,说话细声细气。
张清霜见李长风进来,站起来介绍:"这位是楚州来的刘公子,有事想请你帮忙。"
那年轻公子转过身来。
他看见李长风,原本端在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李长风也认出了他。
不对。是她。
前天的事。李长风去城外山里采一味稀罕药材,走到半山腰听见有人喊救命。一个少年被两个流匪堵在崖壁边上,衣服撕了半截,脸上全是土。李长风用藤蔓捆了那两个流匪,回头看了少年一眼。
少年吓得浑身发抖,但还是强撑着站起来,整了整破了的衣服,朝他抱拳:"多谢壮士。"
声音有点尖。眼眶泛红,但没哭。
李长风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。这少年骨架太小了,手腕细得跟麻秆似的,虎口没有握刀握出来的茧。但他没多问,把那两个流匪捆在树上,转身下了山。
现在这个"少年"就站在他面前。换了身好衣裳,洗干净了脸,头发也束得齐整。可那双眼睛没变,又大又圆,眼尾往上挑着,看人的时候有点直愣愣的,不像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那样低眉顺眼。
"是你?"刘公子先开了口。
声音还是尖的,但比前天稳多了。她把茶杯放下,手指在杯盖上摩挲了两下,大概是在想怎么开口。
"是我。"李长风说。
张清霜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,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,没插嘴。
刘公子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李长风面前。她个子只到他肩膀,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。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客套话。
没说出来。
她伸手把头上束发的簪子拔了。头发散下来,黑亮亮地垂到腰际。她把簪子搁在桌上,重新抬起头。这回说话没有刻意压低了。
"我叫刘婉儿。楚州知府刘正廷是我爹。"
大厅里安静了片刻。张清霜站了起来,那个中年管事把头低得更深了。
"我爹中了毒。"刘婉儿看着李长风,直截了当,"楚州的大夫全看过了,没人能解。"
她停了一下,像是咽了口唾沫。
"有个老大夫说,是奇毒,不是寻常法子能治的。他提了祝由术三个字,说若能找到会祝由术的人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"
她又停了一下,吸了口气。
"我打听了半个月。听说清源县出了个会用古法治病的大夫,姓李,叫李长风。"
"是我。"李长风说。
"我本来明天才到。马跑死了两匹,早到了一天。"刘婉儿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紧,但她没停下来,"前天在山里遇到你,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。回去之后手下人跟我描述那个大夫的长相,我才反应过来。"
她忽然退后一步,弯下腰,朝他行了个大礼。是实实在在地弯了腰。头发从肩上滑下来,差点垂到地上。
"李大夫,求你救我爹。"
张清霜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。知府千金当众行此大礼,这事情的分量已经超出了清源县的范畴。
李长风伸手,虚虚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。
"你先起来。"
刘婉儿直起身。脸上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硬撑了,但也没松下来。她看着李长风,等他的答复。
"你爹的症状,详细说说。"
刘婉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放在桌上。是那个老大夫记的症状记录。字迹潦草,但记得仔细:舌苔青黑,指甲发紫,心跳忽快忽慢,昏迷时间越来越长,最近三天只醒了一个时辰。
"你爹昏迷之前,最后吃的是什么?"
"一盘糕点。"刘婉儿说,"知府后厨做的,不是什么稀罕东西。但那盘糕点我爹没吃完,剩下两块喂了狗。"
她没往下说。不用往下说了。
"厨子呢?"
"审了。不知情。做糕点的材料是当天早晨从菜市买的,查不到来源。"
李长风把那张纸看了三遍,又问了几个细节。刘婉儿一一回答,条理清楚。她说她爹昏迷第三天,有个丫鬟想偷偷溜出府,被拦下来一审,丫鬟说是有人给了她银子让她走的。至于给银子的人长什么样,丫鬟说没见过——银子是塞在门缝底下的。
"那个丫鬟人呢?"
"关在府里。"刘婉儿说,"我没让人动她。我怕动了,线索就断了。"
李长风看了她一眼。这女人看着娇滴滴的,做事倒有几分章法。换了一般人,早就把人打得半死逼口供了。她知道留活口,留线索,不急在这一时。
"孙家。"
张清霜忽然开口。
刘婉儿转过头看她。
张清霜走到桌前,手指点在那张症状记录上。
"这种下毒手法,不留痕迹,绕开厨房,控制剂量让毒发时间延后。孙家做药材生意,对毒性的掌控比一般大夫还精。秦郎中背后站着的就是孙家。"
她顿了顿。
"如果楚州有人能弄到这种奇毒,孙家排第一。"
刘婉儿的脸色变了。是冷的。她眼睛里那点红意全消了,换上了一种跟她这张脸完全不搭的狠色。
"孙家。"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嚼碎了什么咽下去,"我记住了。"
她转向李长风,语气软下来。
"李大夫,我爹的时间不多了。你能不能今晚就动身?"
王若兰在长风堂等到天黑。
药材全部分类归位了,柜台上擦得能照出人影来。她坐在门槛上,手里握着把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炉子上的粥。粥已经热了三回了。荷包蛋热散了,她又重新卧了一颗。
李长风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站起来,在围裙上拍了两把,抬头看他。他脸上的表情她认得——不是出诊回来的那种累,是做了某个决定还没开口的那种沉。
"要出门?"
"去楚州。今晚走。"
王若兰没说话。她转过身,把灶台上的粥盛出来,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件换洗的衣裳,一双新纳的布鞋。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鞋底纳得密密实实。她把东西装进包袱里,扎紧口,放在桌上。
"粥喝完再走。"她说。
李长风坐下喝粥。王若兰站在旁边看他喝,手里还拿着个空包袱皮,忘了放下。
"去几天?"
"不知道。"
"危不危险?"
"不知道。"
王若兰把包袱皮叠起来,放在桌上。又拿起来。又放下。最后她走到李长风面前,蹲下来,两只手放在他膝盖上。
"我和你去吧,我放心不下你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但手指攥着他膝盖上的布裤,指节有点发白。
李长风把粥碗放在桌上。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王若兰闭了一下眼,没吭声。
门外,张清霜的马车已经等在街口。刘婉儿骑在马上,头发重新束了起来,月白色的绸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她看见李长风出来,勒了勒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。
马车辘辘驶出清源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