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时分,张清霜来了。
这个时间她从来不上门。往常过来,不是早上就是傍晚。早上送药材顺便对账本,傍晚事情忙完了过来喝杯茶。晌午她都在商会,跟药商谈生意,跟账房算流水,忙得脚不沾地。
王若兰正在后院晒药材,听见前面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。张清霜走路跟别人不一样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鞋跟磕在青砖地上,脆生生的,不拖泥带水。
她把簸箕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从前堂往后走。正好跟张清霜在过道里碰上了。
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"李大夫不在?"张清霜问。
"跟赵四出去了,说去东市看一批新到的药材。"王若兰把碎头发别到耳后,"张会长找他有事?"
张清霜没答。她站在过道里,手里攥着一卷纸,不知道是什么文书还是账本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"我今天是来找你的。"张清霜说。
王若兰的手还举在耳朵边,手指捏着那缕碎头发,僵了一下。她慢慢把手放下来。
"找我?"
"找个地方说话。"
这不是问句。
王若兰把张清霜带到了后院。药田边上有两把竹椅子,是李长风前些天买回来的。有时候傍晚他坐在这儿看药材长势,王若兰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纳鞋底。
张清霜在竹椅上坐下来,腰背挺得笔直。
王若兰没坐。站着,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其实围裙上的灰早就擦干净了,她只是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。
张清霜把那卷纸放在膝头上,抬起头看她。阳光从药田那边照过来,打在王若兰脸上。张清霜看得很仔细,从眉眼看到嘴角,从肩头看到手指尖。不是打量对手的眼神,也不是商会会长审视伙计的目光。倒像在看一样之前没太注意、现在才认真端详的东西。
"李长风刚来清源县的时候,"张清霜开口了,"我问他,牛角村还有没有家里人。他说家里有个娘,村里还有个人。"
王若兰的手指在围裙上停住了。
"他没说名字。但说那话的语气,跟说他娘不一样。"张清霜的语气很平静,"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个人在他心里头,不轻。"
王若兰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药田里的薄荷味送了一院子。
"后来你来了。我看见他怎么对你。"张清霜顿了一下,"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,是踏踏实实的。早上起来给你熬粥,晚上打烊了陪你在药田边上坐半个时辰。他没跟我说过你们的事,但他看你那个眼神,我就懂了。"
"张会长。"王若兰开口了,嗓子有点紧,"你想说什么?"
张清霜站起来。她比王若兰高半个头,站直了得微微低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。
"我没有要独占他的意思。"
王若兰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
"他在村里最苦的时候,是你撑着他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傻子,全村人都笑话他,欺负他。只有你给他送粥,给他送窝头,给他缝衣裳。这些事他不会挂在嘴上说,但他记着。"张清霜的声音放低了几分,"他记着,我也记着。因为如果没有你在牛角村撑着,他可能等不到清醒的那一天。"
王若兰的眼眶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嘴角往下撇,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不想在张清霜面前哭。这个女人什么都有,有家世,有本事,有样貌,站在那里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。自己要是再掉眼泪,就更显得不像样了。
可她越是想忍,眼泪越是不听使唤。在眼眶里转了两圈,还是顺着脸颊淌下来。
"张会长,我……"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脸,"我识不了几个字,也不会做生意。你们说的那些大事,孙家,秦郎中,楚州城,我都听不懂。我就是个乡下寡妇,除了给他熬粥洗衣服,别的什么都不会。"
"你会熬粥。"张清霜说。
王若兰抬起头。
"你会给他洗衣服。他累了你不吵他,他忘了吃饭你把饭热好端过去。他出门的时候你把药铺打理得齐齐整整,让每个来瞧病的人都觉得这铺子靠谱。"张清霜往前走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,"这些事,我不会。"
张清霜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那样,安安静静的。但她最后几个字落下的时候,声音有一点飘。
"我从小没娘。我爹一门心思扑在商会上,家里的事从来不让我碰。五岁就被他抱到柜台后面看账本,十岁能自己打算盘,十五岁替他出去谈生意。"她停了一下,"我爹说,闺家的事不用你管。所以我也没学过。灶台朝哪边开,我都说不清。"
王若兰看着她。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张清霜。以前她看她,总觉得隔着一层东西。隔的是身份,是出身,是那些她够不着的东西。但现在她才发现,张清霜的眼角也有细纹,嘴唇也有些干。站在竹椅前面的时候,手指也在无意识地攥着那卷纸。
她也是个女人。
"我有商会,有家业,有楚州城的关系。这些东西,李长风需要。但这些东西可以换一个人给他。"张清霜看着她,"你给他的,换不了。"
她伸出手。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,是平平稳稳地,伸到了王若兰面前。
"他在泥里头的时候,是你把他拉上来的。他往后要在路上走,是我给他铺道。这两样事不一样,可少了哪一样,他都走不远。"
王若兰低着头,看着张清霜那只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薄茧。跟她自己手上的茧不一样。她的是拿锄头磨的,张清霜的是在账本上磨的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王若兰抬起手,握住了那只手。张清霜的掌心有一点凉,指节硬硬的。她的手被包裹在那只微凉的手掌里,抖了一下,然后稳稳当当地停住了。
"张会长。"
"叫清霜。"
王若兰张了张嘴,试了两次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:"清霜。"
张清霜笑了一下。她笑起来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,冷冰冰的面具摘掉了,露出一张其实挺柔和的脸。
"我头一回来长风堂的时候,他跟我说,这个铺子的名字,跟谁都不沾,就跟他姓李。"张清霜松开手,转头看着那片药田,"我当时心里头不舒服。现在想想,他做得对。这个铺子,是你跟他从牛角村那个小菜园子里带出来的种。根是他的,土是你的。我往里头再加什么,那是后来的事。"
王若兰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片药田。紫苏长高了,薄荷发了一大片,金银花的藤蔓沿着竹架子往上爬,已经开出了几朵黄白色的花。这些花花草草都是李长风一棵一棵栽下去的,土是她翻了三个下午翻出来的。地里的每一块土坷垃,她都用手捏碎过。
"他这几天是不是在查秦郎中?"王若兰问。
"嗯。"
"危险不?"
"有我在,孙家不敢明着动他。"张清霜转过脸看她,"但有些事,只有你能做。"
"什么事?"
"不管这事成不成,他接下来要去楚州城。那个地方比清源县大得多,水也深得多。我在那边有关系,但那些关系是用利益绑的,靠不住。"张清霜一字一句地说,"能让他不管走多远都知道自己从哪来的人,是你。"
王若兰点了点头。
"那我就在这儿守着。长风堂在一天,他就知道清源县有他的家。"
张清霜看着她。半晌,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片碎草叶拈下来,弹到药田里。
"晌午了。你吃饭没?"
"还没顾上。"
"商会对面有家面馆,臊子面不错。一起去。"
王若兰犹豫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药草汁的蓝布衫子,又看了看张清霜那身干干净净的靛蓝色长裙。
"等我去换件衣裳。"
"不用换。"张清霜已经迈开步子,朝前堂走去。走到过道口回头看了一眼,"这身就挺好。"
王若兰站在药田边上,看着张清霜的背影消失在过道里。然后她抬手,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,也不知道是在擦汗还是在擦别的什么。
然后她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