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若兰不是傻子。
来清源县快一个月了。长风堂的药材她管得井井有条,哪个抽屉放的什么,哪味药还剩多少,闭着眼都摸得着。来瞧病的街坊喊她王掌柜,她笑着应,应完低头接着称药。
可她眼睛没闲着。
张清霜三天两头来铺子。有时送新收的药材,有时对账本,有时啥也不为,就坐后堂喝杯茶,跟李长风说几句话。说的也不是要紧事,商会的,县城的,天阴天晴的。但她看李长风的眼神,王若兰认得。
那种眼神太熟了。在牛角村的时候,她自己也是这么偷偷看他的。
王若兰什么都没说。
张清霜来了,她照样泡茶,照样笑。茶端上去人就退出来,后堂门虚掩上,自己在柜台理药材。当归,黄芪,艾草,翻来覆去地理,好像能理出金子来。
赵四看出来了。
那天他来送药材,蹲门口抽烟,看着王若兰把一把当归从左边抽屉换到右边,又换回来。他弹弹烟灰:"嫂子,当归长腿了?"
王若兰手一顿。
"放错了。"抽屉推回去。
赵四没再说。掐了烟站起来,拍拍裤子走人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后堂,帘子后头张清霜在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,但听得出来是笑着的。
傍晚,张清霜又来了。
这回没落单,带了个小伙计,搬了两箱新收的茯苓。她进门时王若兰正踩着凳子往高处放药罐,听见动静一回头,脚底差点踩空。
"小心。"张清霜扶了一把。
"没事没事。"王若兰跳下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"张会长又送药材来?"
"今年茯苓收成好,给你们留两箱。"张清霜让伙计把箱子搬后堂去,自己走到柜台前翻了翻账本,"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三成。"
"都是来看病的。"
"是你管得好。"张清霜合上账本,看了她一眼,"若兰,你来了之后,这铺子才像个铺子。"
好话。可王若兰听着不是滋味。什么叫你来了之后?这铺子本就是长风的,她是来帮忙的,不是来当家的。这话听着,倒像她替张清霜打理似的。
但她没说。笑了笑,把账本收了。
李长风从后堂出来,看见张清霜也不意外。两人又进后堂,帘子放下来,声音压得低。这回说的是秦郎中,孙家,楚州城。王若兰在前面听着,听不明白,也不想明白。
就听见张清霜说了一句:"这件事做完,清源县就安稳了。"
李长风说:"好。"
一个字。
王若兰手里的药秤顿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来,李长风来清源县,本来就不是为了开药铺。查假药,扳秦郎中,动孙家。这些事做完了呢?还待在清源县?还是去更大的地方?
不知道。也不敢问。
夜里,药铺打了烊。
李长风说出去一趟,跟赵四碰头,让她先睡。王若兰点头,把门闩好。灶上水烧开了又凉,凉了又烧。她没睡,坐床沿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盯着地上的砖缝发呆。
三更了,人还没回来。
王若兰起来走到后院。院子不大,靠墙有片药田,李长风来了之后自己翻的地。种了几样常用的,紫苏,薄荷,金银花。月光底下叶子绿得发黑,风吹过来沙沙响。
她蹲在田埂上,摸了摸薄荷叶子。凉丝丝的,有股清香。
她想起牛角村。那时候她把自家菜园改成药田,也是蹲在田埂上,李长风从背后走过来,头一回吻了她。
那时候觉得,这辈子没比那更好的日子了。
可现在心里堵。张清霜年轻,漂亮,会做生意,家里有势力。她能帮李长风办大事,能跟他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。自己呢?一个寡妇,识不了几个字,就会称药熬粥。李长风走得越高,她就越够不着。
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。没忍住。砸在薄荷叶子上,叶子一颤一颤的。
她哭得很安静。在牛角村这些年,早学会了怎么不出声地哭。婆婆打她的时候,村里人戳脊梁骨的时候,夜里饿得睡不着的时候。把嘴唇咬住,让眼泪自己流,流干了拉倒。
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,把她抱住了。
紧。
王若兰浑身一抖,下意识要挣,没挣开。闻到熟悉的味儿了,药草的清苦带着点汗味。李长风。
"你啥时候回来的?"
"刚。看你不在屋里,就知道你在这儿。"
"透气。"
"透气透得满脸是泪?"
没话说了。想擦脸,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他握住了。他的手比她的大,糙,包过来的时候她手指头全蜷在他掌心里。
"转过来。"
她没动。他自己掰开她的手,把她转过来。月光底下,脸湿漉漉的,眼眶红,鼻尖也红。她不敢看他,脸往旁边扭。
"看着我。"
王若兰慢慢把脸转回来。对上他的眼睛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但看她的时候是温的,不是那种滚烫的温,是灶膛里埋在灰底下的炭火,不起眼,可一夜不灭。
"张会长她……"
"张清霜是生意伙伴。你是王若兰。不一样。"
就这一句。没花言巧语,没赌咒发誓。但他一直看着她的眼睛,手一直握着她的手,没松过。
王若兰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出了声。脸埋进他胸口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"我怕你走远了,就不回来了。"
声音闷在布料里,含含糊糊,可每个字都听得清。憋了一个月的话,从牛角村憋到清源县,从白天憋到半夜,总算说出来了。
李长风没答话。
他把人抱了起来。
王若兰惊了一声,本能搂住他脖子。他从药田边一路抱回后屋,脚踢开门,又用脚关上。把她放床上的时候动作轻,像放一件怕碰碎的东西。
"你记着。"他俯下身,一只手撑在她耳边,另一只手擦她脸上的泪,"不管我走多远,牛角村那个给我送粥的女人,这辈子我都不会放下。"
王若兰嘴唇抖了两下。伸出手摸他的脸。额头,眉毛,鼻梁,嘴唇。摸得慢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用手重新描一遍。
然后她勾住他脖子,把他的头拉下来。
这一夜,王若兰没像上次那样主动。她软,软得像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水。李长风的每个动作她都应,不是用动作,是用呼吸,用叹息,用压了太久终于不再压着的声音。
她手一直攥着他衣领,哪怕衣领早松了。攥着那块布,像攥着一样丢了就找不着的东西。
中间有一回,她把嘴唇贴在他心口,停了一会儿。听着底下的心跳,咚,咚,沉稳有力。
"这里面,有我的地方不?"
"有。"
"多大?"
"够你住一辈子。"
王若兰闭上眼。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,嘴角却翘了。
第二天早上,王若兰睁眼的时候天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落在被子上,暖洋洋的。翻了个身,身边空了,被窝还是热的。
她躺着没动,盯着屋顶横梁发了会儿呆。脑子里空空的,就是觉得浑身松快,像压了一个月的东西忽然搬走了。
门推开一条缝,李长风端着碗粥进来。小米的,上面卧了颗荷包蛋。
"起来吃饭。"
王若兰坐起来,被子裹在胸前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看他。
"这粥你熬的?"
"嗯。"
"你还会熬粥?"
"跟你学的。"
王若兰低下头,把脸埋在粥碗冒出的热气里,笑了。笑从嘴角开始,慢慢漾开,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,可那纹路在晨光里好看,像被风吹过的水面。
"笑什么?"
"笑你傻。以前是真傻,现在是装傻。"
李长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把本来就乱的揉得更乱了。
门外传来赵四的大嗓门:"李大夫!秦家铺子那边有动静了!"
王若兰放下粥碗,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扯了扯他袖子。
"去吧。粥给你热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