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子是张清霜找人做的。
黑底金字,樟木的,沉甸甸一块。上面三个字:长风堂。
李长风抬头看牌子的时候,张清霜站在旁边抱着胳膊,说:"本来想叫李记药铺,太俗。长风堂,跟你名字也搭。"
"长风堂就好。"
"你说了算。"
张清霜没再争,转身去招呼搬药材的伙计。李长风知道她原先想挂张氏分号,被他拦了。他不是张家的掌柜,也不归谁管。这铺子姓李,从招牌到里头的药材,都是他的。
挂牌那会儿放了一挂鞭炮。清源县的老规矩,新铺开张得图个响。炮仗炸了一地红纸,街坊邻居围了一圈。赵四带了几个兄弟来捧场,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:"长风堂!牛角村李大夫的铺子!治病救人的手艺!"
喊得糙,但管用。不到一上午,前厅就挤满了人。
李长风在后堂坐诊。头疼脑热的居多,也有两个陈年旧伤的。他开了方子,嘱咐几句,病人拿着药走了。张清霜在前厅看账本,偶尔抬头往帘子后头扫一眼,没进来。
忙到天黑,人才散尽。
李长风揉了揉脖子站起来。前厅门已关了,伙计都走了,张清霜也走了。她走之前把账本搁在桌上,旁边放了碗银耳汤,还温着。
他端起碗刚喝一口,后堂的门响了。
三下,轻轻的。
李长风放下碗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个人,裹着件洗泛白的蓝布衫子,胳膊上挎着个篮子。
"你咋来了?"
王若兰站在月光底下,头发叫风吹乱了些,脸是走远路才有的那种红。她没答话,从篮子里端出一样东西递过来。
一碗粥。小米的,上面卧着颗荷包蛋。
"今天开张,我想过来帮帮忙。"她说话时眼睛没看他,往他身后屋里瞅,"走岔路了,来晚了。都散了?"
"散了。"
"那我进去坐坐?"
李长风侧身让开。王若兰低头迈过门槛,篮子搁在桌上,那碗粥端出来放好,还烫手。篮子里还塞了两件换洗衣裳,一双新纳的布鞋,鞋底密密实实的。
"带这些东西,就打算坐坐?"
王若兰脸红了。烛火照着,红得藏不住。
"我想着你铺子刚开,缺人手。"她声音越说越低,"村里也没什么忙的了,田都收了,剩些菜园子活,张婶帮我看着。我就想……过来待几天。你要是不方便,我明天就走。"
李长风看着她。她站得直,可攥着篮子把的手在使劲。一个女人,从牛角村走到清源县,大半天的路,就为送碗粥,帮几天忙。她说的每句话大约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,每个理由大概都想好了怎么接。
可她不知道,他不需要理由。
"后屋有间空房,被褥新换的。"
王若兰抬起头。眼眶泛红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。
"那我住几天。"
入了夜,药铺的门闩得严严实实。后屋两盏蜡烛,火苗直直往上蹿,没风。
王若兰帮他把药材归了类。袖子挽到手肘,干活利索。当归放左边抽屉,黄芪放右边,艾草单装布袋,嘴里念叨着怕虫蛀。李长风坐在床沿上看她忙,想起在牛角村,她在灶台边也是这样,手脚不停。
"歇会儿。"
王若兰把最后一捆艾草塞进袋子,拍掉手上的碎末,转过身来。
她站在他跟前,不到一步远。烛火从背后照过来,把她轮廓勾了一圈。蓝布衫子还是那件,洗泛白了,穿在她身上,该有的地方一样不少。
她看着他。不是平时那种偷偷一瞥就躲开的看法,是直愣愣地盯,眼睛里头有股劲。
"在村里天天想我?"
王若兰点头。手攥着衣角,又使劲了。
"天天想。"她嗓子发哑,"拔草的时候想,烧火的时候想,躺床上还想。想你是不是吃不上热乎饭,想那个姓张的姑娘有没有给你添衣裳……想着想着,觉都睡不好。"
她说着,往前迈了一步。膝盖碰着他的膝盖。
李长风伸手握住她的手。手心粗糙,指根有干农活磨出的茧。他握着这只手,心里头什么地方拧了一下,不疼,但酸。
王若兰忽然动了。
她没等他。自己跨上来,两腿分开骑在他腰间,双手抱住他脖子。头发本就松着,这一下全散了,黑黑地落下来,搭在两人肩上。
她把嘴凑到他耳边。
"天天想你。"她咬着他耳朵说,热气喷在他耳廓上,"想得心里头长草。"
李长风的手从她腰上往下滑。蓝布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松开。她的皮肤让烛火染了一层暖黄,常年日头晒的,白不到哪去,但结实,胸口那片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。
王若兰闭了眼。睫毛抖得厉害。
烛火晃了晃,再没直起来过。
第二天早上,李长风是让外头的鸡叫吵醒的。
清源县没人养鸡,不知谁家跑出来的,站在长风堂门口打鸣,嗓门大得要把整条街叫起来。
他睁开眼。王若兰蜷在他身边,头枕着他胳膊,头发铺了半个枕头。被子只盖到胸口,肩头上有一小块红印,是昨晚他留的。
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好看。眉头松了,嘴角不绷着,安安静静的。
李长风轻轻把胳膊抽出来,脚刚踩到地上,后头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。
"再躺会儿嘛。"
他回头。王若兰眼还闭着,手伸过来揪住他衣角。也不知真没醒还是装的。
"去给你熬粥。"
"不要粥。"她眼开一条缝,声儿是刚睡醒的那种哑,"你一走,被窝就凉了。"
李长风没忍住,伸手捏了捏她鼻子。她拍开他的手,裹着被子往床里滚了半圈,滚完又滚回来,露出半张脸看他。
"你铺子里缺不缺个抓药的?"
"缺。"
"那我真不走了。"
说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,不吭声了。被子里鼓鼓囊囊一团,人是缩在里头了,八成是脸红了。
李长风穿好衣裳走到前厅,推开门。清源县早市的嘈杂声涌进来,卖菜的、卖豆腐的、卖糖油粑粑的,此起彼伏。
长风堂的牌子在晨光里金灿灿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屋,灶房的烟囱冒了烟。王若兰起了,在灶台边忙活,嘴里哼着调子,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的。
是牛角村那边的小调,他听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