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有个习惯。
每天傍晚,雷打不动,去城西那家澡堂子泡一个时辰。不是他多爱干净,是那地方好说话。水汽一蒸,声音发闷,隔两个池子就听不真切。谈事的,递消息的,堵人嘴的,赵四都在澡堂子里办。
李长风摸清了这个底。
太阳刚落山,他站在了"清源浴池"门口。
说是浴池,就是个大通间。中间砌个池子,能挤十来个人。青砖老墙,砖缝里洇着黑霉。门帘是块辨不出本色的厚布,掀开就是一股热浪。
李长风掀帘进去。
赵四已经在池子里了。
靠在东边,膀大腰圆,胸口纹着条青龙,叫热水泡得发红。旁边泡着两个精壮汉子,眼珠子活,一看就是跟班的。见李长风进来,两人对了个眼色,一个站起来,水哗啦啦淌了一地。
"干啥的?"
"泡澡。"
"面生。"
"牛角村来的。"
赵四睁眼了。
他打量李长风。衣服是土的,脸是嫩的,眼神可不像种地的。李长风也在打量他。三十出头,国字脸,左眉骨上一道疤,把眉毛断成了两截。
"李大夫。"赵四开了口。
不是问话,是定调。他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了。
李长风应了一声,开始脱衣服。破棉袄,旧裤子,一件件搭在墙边木架上。脱到赤膊,赵四的眼神变了。
胸口全是疤。
不是一道两道,横七竖八一二十道。有新有旧,最老的那条在正中,巴掌长,刀片子拉的。最新的一条在肋骨上,刚结痂,粉红,还往外洇着黄水。
那是马奎那帮人干的好事。二十年傻子,谁都能踹一脚。村里娃拿石子扔,马奎拿烟头烫,有回堵在巷子里,几个闲汉当球踢。这些疤,都是那些年一点点攒的。
赵四盯了那些伤疤好一会儿。
"怎么活下来的?"
"命硬。"
李长风下了水。热水漫过胸口,烫得旧疤发胀。他没往赵四跟前凑,靠在池子另一头,闭眼,仰脖,后脑勺枕在池沿上。水汽氤氲,顶上吊着盏油灯,昏昏的光把人脸罩成一层黄。
安静了一阵。
赵四先说话:"你挑了秦郎中的假药。"
"嗯。"
"知不知道他后头是谁?"
"孙家。"
"知道还动?"
"动了。"
赵四笑了。眉骨上那道断疤跟着一跳。
"秦寿找人去了,"赵四压低声音,"找的不是一般角色,是亡命徒。"
李长风睁开眼。
水面上雾气蒸腾。两个跟班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池子那头,背冲着这边。赵四这话说得极轻,像水泡咕嘟破了。
"你怎么晓得?"
"秦寿找的那伙人里头,有个叫黑皮的,欠我人情。"赵四撩了把水抹脸,"黑皮下午来找我,说秦家出钱要弄一个人。乡下大夫,姓李。"
"你应了?"
"我要是应了,你现在就不是泡澡,是泡血了。"赵四转过头来,"我跟黑皮说,先别接,等我话。"
李长风看着他。赵四这种人,手里的线比县衙还长。张家药材什么价,秦家假药卖给谁,县太爷昨晚歇在哪房姨太太屋里,他全知道。他没直接帮秦家,也没把人往外推,他在等。
"你想要什么?"李长风问。
"那看你能给什么。"
话到这儿,绕弯子没意思了。李长风从水里站起来,走到赵四跟前。池水只到大腿,水珠子顺着那些横竖的疤往下滚。
"你是清源县的地头蛇。消息灵,手下有人,可你缺一样东西。"
"啥?"
"退路。不是钱不是势,是哪天你人进了衙门、铺子让人砸了、手下散了,能把你捞出来的人。"李长风盯着他,"秦郎中捞不了你,孙家不会拿正眼瞧你。我能。"
赵四不笑了。靠在池壁上,仰头看李长风。水汽翻涌,两张脸都蒸得模糊。
"你?"
"我是大夫。能救人,能续命。县太爷的暗病是我治的,张清霜的寒毒是我解的。你琢磨,清源县往后,谁用得着我。"
赵四没吱声。
"你替我收消息,我保你一条退路。"李长风说完,坐回水里,"你自己掂。"
池子里就剩水声。隔壁有人搓澡,哗啦哗啦的。赵四伸手,跟班递来个葫芦,他仰脖子灌了一口。不是水,是酒。
"不用掂。"赵四放下葫芦,"黑皮那边我去回话。秦家找的那几个亡命徒,明天我让黑皮带他们去邻县喝酒,拖三天。"他顿了顿,"三天后,清源县的风吹哪边,李大夫先知道。"
"成交。"
李长风起身出水。热水顺着腿肚子淌,地上印出两排湿脚印。走到木架前拿棉袄,从兜里摸出个小瓷瓶,随手丢给赵四。
"治你膝盖的。寒气入骨,拖久了要瘸。"
赵四接住瓷瓶,手顿了一下。他左膝确实有毛病,阴天下雨就疼,这事连跟班都不清楚。这人才泡了会儿澡,就看出来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瓶,再抬头,门帘已经被人掀开了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池面水汽一卷。
赵四把瓷瓶攥进手心,对着那块晃荡的门帘子,哼了一声。
"还真不是一般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