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决赛后的第三天,苏念起了个大早。
不是被生物钟叫醒的——是被手机震醒的。康平路干饭群里已经炸了锅,无畏一大早发了一张快递单号截图,配文一长串感叹号加“辣椒酱到了!!!!!”,后面跟了三个火焰emoji。苏念眯着眼睛看了下截图——快递昨天下午签收的,无畏大概是忍了一晚上没敢半夜打扰他,忍到今天早上终于憋不住了。
群里已经刷了十几条。久酷问开罐了没,无畏说开了,配图是一碗白米饭上面淋着红亮亮的辣椒酱,说早上就着辣椒酱吃了三大碗饭,子阳从对面宿舍跑过来问什么味道这么香。花海说早上吃三碗饭对胃不好,清融跟了句他自己吃不到所以酸了。九尾的评论最晚到但最扎心——“菠萝咕咾肉什么时候寄。”后面没有问号,是句号。苏念弯起眼睛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做。下午寄。”
他放下手机,翻身下床。今天不训练,月光给全队放了两天假。但他有比训练更重要的事。
厨房里安安静静。苏念系上围裙,从冰箱里拿出九尾寄来的最后三个菠萝。菠萝削皮去眼切成小块,里脊肉切丁用蛋清和淀粉抓匀腌十五分钟,青椒红椒切块配色。糖醋汁是关键——番茄酱三份、白醋两份、白糖一份,调好之后静置片刻让味道融合。油锅烧到七成热,肉丁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控油,另起一锅把糖醋汁烧到冒泡,菠萝青椒先下锅翻炒几下,炸好的肉丁倒进去快速翻匀。每一块肉丁都均匀裹上亮晶晶的糖醋汁,菠萝的酸甜味在油烟里炸开。
他炒了整整三锅。第一锅是给队友们中午吃的——笑影之前说想吃菠萝咕咾肉。第二锅装进真空袋密封好,贴上九尾的标签。第三锅也装进真空袋,贴上无畏的标签——辣椒酱给他寄了一罐半,再多送一份菠萝咕咾肉也不算犯规。
笑影是第一个闻到味下来的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头发还翘着,揉了揉眼睛说你不是说今天放假不训练,苏念把一盘菠萝咕咾肉推到他面前,说不训练不代表不做饭。笑影夹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菠萝咕咾肉吗?因为你第一次做这道菜是在运动会散伙饭那天,那是我第一次没有被喷子骂哭的一周。后来每次吃,都会想起那种感觉——不是菜好吃,是吃了就觉得能赢。”
苏念正在翻锅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刚出锅的第二块咕咾肉夹到笑影盘子里。
啊泽和初晨也下来了。啊泽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微微眯起眼睛,初晨吃了一口直接喊出了声——太好吃了!比上次更好吃!上次是什么时候?运动会!不对,败者组决赛那天!不对——每次吃都更好吃!一诺是最后一个下来的,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。苏念端着一个小盘子递过去——里面单独放着几块咕咾肉,糖醋汁多放了一点蜂蜜,和一诺早上放在地垫上的草莓糖无关,纯粹是觉得他喜欢偏甜的口感。一诺低头看了看盘子里亮晶晶的咕咾肉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,说了句“今天没有草莓糖”。
“什么?”
“早上。地垫上。今天没有放。”一诺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,但下一句暴露了所有东西,“因为今天换我送你东西。不是糖。”
一诺转身走了。苏念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锅铲,桃花眼眨了眨。他低头看了看锅里正在收汁的糖醋汁,忽然有一种不太确定的预感。
下午,苏念把真空包装的菠萝咕咾肉分别寄给了九尾和久酷——无畏的那份一起寄到Hero基地,九尾的寄到TTG基地。快递单上写的是钎城代收,因为九尾说过他社恐,不想接快递电话。苏念想象了一下九尾看到包裹上写着“钎城收”时的表情,嘴角翘了起来。
回到基地已经是下午三点。苏念推开宿舍门,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个保温杯。不锈钢的杯身泛着柔和的银光,杯盖上刻着两个字——苏念。不是贴纸,不是手写,是刻上去的。杯底贴了一张便签纸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蜂蜜柚子茶,自己泡。——诺。”
苏念拿起保温杯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杯身是磨砂质感的,握在手里不滑。杯盖是旋转式的,拧开之后里面还有一个滤网——可以放茶叶或者柠檬片。他的旧保温杯用了快半年,杯盖有点松,总决赛第五局的时候还洒了一点蜂蜜柚子茶在椅子腿上。一诺看到了。他看到了,记住了,然后买了一个新的。
苏念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——就是那颗印着小兔子的糖纸。他把糖放在保温杯旁边。两个礼物并排摆在一起,一个实用一个幼稚,一个刻着名字一个印着兔子。他没有笑,但桃花眼里映着窗户里漏进来的阳光。
“原来草莓糖换了保温杯。”他小声说,然后站起来去找一诺。
一诺在训练室。不是在打排位——训练室只有他一个人,他坐在自己的机位上,正在整理一个铁盒子。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整理,语气平淡:“保温杯看到了?”
苏念在他旁边坐下,把保温杯放在桌上。一诺看了一眼保温杯,又看了一眼苏念,然后继续低头整理铁盒子。苏念这才看清那个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——草莓糖的包装纸。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,按颜色渐变排列,从深粉到浅粉,最中间是那颗颜色最浅的兔子糖纸。每一张糖纸都压得平平整整,没有折痕,没有褶皱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从第一天开始的。”一诺说,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你放在我门口的第一颗糖。我吃了糖,包装纸没扔。后来每天的都留着。让三追四那天的,败者组决赛那天的,总决赛那天的。每一张都在。”
苏念低头看着那些糖纸。有些是他每天早上放在地垫上的新糖,有些是一诺给他的回礼,有些是比赛日一诺在局间塞进他手心里的“先给”的糖。每一颗糖都已经被吃掉了,但每一张包装纸都还在这里。他伸手拿起最中间那张兔子糖纸——那是他唯一一颗没有吃的糖,因为那天的草莓糖是一诺从口袋里掏出来说“一颗不够”之后放回他手心的,糖纸上的小兔子还有一点点折痕,那是在他围裙口袋里待了整整一天留下的。
“这颗糖我没有吃。”苏念忽然说。
一诺抬起头看着他。苏念把兔子糖纸轻轻放在铁盒子最上面,和其他的糖纸排在一起。“因为是你给的。你给的所有糖,只有这一颗我不舍得吃。以前我以为是我忘了吃,后来才发现——不是忘了,是不舍得。”
一诺低下头,把兔子糖纸重新夹进糖纸队列里,手指很轻,像在摆放什么易碎的宝物。然后他合上铁盒子,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,用队服外套盖住。做完这些他站起来,说了三个字——“我也是。”
训练室里很安静,窗外成都的秋阳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那个刻着“苏念”两个字的保温杯上。
晚上,苏念用新保温杯泡了第一杯蜂蜜柚子茶。柚子是他自己剥的,蜂蜜是笑影从老家带来的洋槐蜜,温水冲开之后香气比以前的保温杯更浓——大概是新杯子的密封性好。他端着杯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。康平路干饭群里无畏发了一张照片:Hero基地食堂的餐桌上摆着一盘菠萝咕咾肉,旁边是已经空了一半的辣椒酱罐子。久酷说照片是无畏让他拍的,无畏两只手都在夹菜腾不出手。九尾也发了一张——TTG基地,菠萝咕咾肉已经快被抢光了,钎城在旁边只夹到一块。配文是“好吃”。没有“哼”。苏念弯起眼睛笑了。
他正准备放下手机,又一条消息弹出来。是一诺的私聊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明天早饭。”
苏念回他:“煎蛋还是馒头。”
“都要。蜂蜜多一点。用新杯子泡。”
苏念盯着屏幕上的“新杯子”两个字,然后把手机锁屏,站起来往厨房走。冰箱里的面团还在发酵,鸡蛋还有一打,蜂蜜罐子里还剩大半罐。明天早饭可以做蜂蜜松饼。新保温杯里的蜂蜜柚子茶还冒着热气,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一切都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