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行

福州茶文化交流会的日期定下来之后，陆芊的生活节奏没有太大变化，只是每天下午多了一件事——从仓库里挑茶。

她把今年春茶和秋茶的所有批次都找出来，按照制作日期和品质等级分成了几组。每天下午拿出一组来冲泡，自己先喝一轮，记下每一款茶的特点，然后等老付来的时候再让他喝一轮，听他的评价。老付没有说哪一款最好，只是每次喝完会指出一个细微的差别——“这一款的回甘比上一款快一些，但香气薄了一点。”“这一款的汤感厚，但后味收得太急，不够绵长。”陆芊把他的评价记在笔记本上，重新调整了批次排序。

这样过了三四天之后，她最终选定了一款秋茶作为交流会的展示茶。不是春茶，不是那批九十三分的高分茶，而是一款秋茶，一款品质稳定、香气内敛、不张扬但经得起反复冲泡的秋茶。老付问她为什么选这一款的时候，她说：“春茶容易让人眼前一亮，但秋茶更耐得住品。交流会不是比赛，不是要让别人一次就记住我，是要让他们喝完还想再来一杯。”

老付没有评价好坏。他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，放下了。

选定了茶之后，陆芊开始准备包装。她没有用姜小白设计的那款高档礼盒，而是用了一款最简单的纸盒，深褐色，正面只有“岩骨”两个字，侧面印了那行小字——“有些味道，只有骨头硬的人才能喝出来。”她装了二十盒，不多不少，装进一个纸箱里，用气泡膜裹好放在墙边。

林茜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纸箱，蹲下来看了看。“你带这么少？”

“交流会是让人喝不是让人买的。带太多反而像去卖货。”陆芊把纸箱挪到墙角。

林茜没有反驳，站起来回自己桌前继续整理数据。她现在已经很少回杭州了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武夷山，在那间腾出来的小房间里住着。她的桌面上堆满了各种仪器和笔记本，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武夷山茶园地图，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十几个采样点。

距离出发还有两天的时候，陆芊去了一趟赵全有的小屋。她带了一包新炒的花生和一壶烧好的开水。赵全有正在屋前的菜地里收最后一批萝卜，已经拔了十几根白萝卜，整齐地码在筐里，个头不大但皮色白净光滑，像是刚从土里露出头来的胖娃娃。

“你要去福州几天？”赵全有一边拔萝卜一边问。

“两天。第一天开会，第二天回来。”

“带茶了？”

“带了，二十盒。”

赵全有直起腰，拄着锄头看着她。“二十盒够吗？如果喝得好，人家想要买呢？”

“我已经备了货。要是有人要，回来再寄。”

赵全有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他把最后几根萝卜拔出来放进筐里，用手拍了拍根部的泥土，然后站起来扛起筐往屋里走。“晚上走之前来一趟，我给你煮碗面。”

出发那天早上，陆芊起得比往常早。她把那二十盒茶装进一个旅行箱，又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塞进一个背包。检查完所有东西后，她走到桂花树旁边蹲下来，看了看那颗茶苗。茶苗的叶片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，在晨光中闪着碎碎的光。

赵全有从厨房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。“吃完再走。”

陆芊接过那碗面，面汤清澈，卧着一个荷包蛋，撒了几粒葱花。她坐在石桌旁低头吃着，赵全有坐在对面的石凳上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没有点。

“全有叔，我后天就回来了。”

“我不急。”赵全有说，“你该去就去，该回来就回来。茶厂又跑不了。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后面，站起来，“我上山了。你走的时候把碗放灶台上就行。”

他背着手走出院门，沿着山路往上走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比夏天的时候更清瘦了一些，但步子是稳的，每一步都踩实了，不急不慢地朝着山上走去。陆芊坐在石桌旁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，直到他在山路拐弯处被一棵樟树遮住了，才把目光收回来，低头把最后几口面吃完。

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，陆芊站起来，把碗筷端回厨房，放进水槽里。她走到院门口，拎起旅行箱和背包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，像是晨光与群山之间的问候。她转身把院门轻轻带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