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终于带着几分凉意穿过了武夷山的山谷。那些日子开始有了明显的霜意,陆芊每天早晨上山的时候,能看到茶园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茶树在这样的气温中停止了生长,叶片变得厚实而沉重,叶面上的那层霜融化成露水,顺着叶脉滴落,渗入脚下的泥土里。
那天上午陆芊在山坡上给茶树做最后一次入冬前的修剪时,山坡下传来赵全有的声音。他站在小屋门口,用手拢成喇叭状朝上面喊:“下来吃饭了!”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几下,被风吹散了一些,但还是清楚地传到了她耳朵里。
午饭是在赵全有的小屋里吃的。灶台上炖着一锅萝卜排骨汤,冒着白汽,满屋子都是肉的香气。赵全有给她盛了一碗,汤面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,萝卜炖得软烂透明,排骨的骨头和肉已经分离了。陆芊接过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,喝了两口汤,一股暖流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。
“这萝卜是我自己种的。”赵全有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,端着一碗饭,吃得慢条斯理的,“山上种的萝卜比山下种的好吃,水少,甜。”
陆芊夹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,确实甜,没有筋,入口即化。“全有叔,我明年也想种一些菜。就在新地那边,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“行。种菜比种茶简单,不需要那么多功夫。”赵全有吃了一口饭,“但别种太多,够吃就行。种多了吃不完,烂在地里浪费。”
陆芊点了点头,继续喝汤。外面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户上的塑料布啪啪作响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她也是这样坐在赵全有的灶间里喝汤,那时候小屋还没有盖起来,灶间是茶厂老厨房的角落。一年过去了,很多东西都变了,赵全有有了自己的小屋,茶厂有了自己的品牌,那颗茶苗也从土里冒了出来。
“全有叔,你说今年冬天会不会比去年冷?”陆芊喝完了最后一口汤。
“冷也冷不到哪里去。去年那种大雪是少见,不是常态。今年顶多下两场小雪,冻不坏茶树。”赵全有接过她的空碗,又给她盛了一碗,“你操心这个干什么?茶树比你耐冻。”
陆芊端着第二碗汤,手心里暖乎乎的。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赵全有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回到灶台边,把剩下的汤盛进一个大碗里,盖上盖。“这碗你带下山,给你爸尝尝。我种的白萝卜,他应该也喜欢。”
下午陆芊下山的路上,怀里抱着那个盖着盖的大碗,碗里的汤透过碗壁传出微微的热度。她走到村口的时候,看到老付正蹲在那棵老樟树下面系鞋带,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和那把灰色的渔夫帽。
“付老师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陆芊加快了步子。
“刚到。坐的早班车,到县城又转了一趟车。”老付系好鞋带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正好,赵全有的萝卜汤还有没有?我闻到香味了。”
“有。在碗里,刚炖的。”
陆芊把碗递给老付。老付接过来掀开盖子闻了闻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这萝卜不错,一看就是新挖的。你全有叔现在日子过得精细了,知道炖汤了。”他低头喝了一口,汤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一缕,他用手背擦了一把,没有来得及擦干净就忙着把盖盖回去,好像怕热气会跑掉似的。
两个人一起往茶厂走。暮色正在降临,把路两旁的树影拉得越来越长,像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栅栏,从路面上缓缓地划过。树叶落在路面上,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一群轻声说话的人。
“陆芊,下个月福州有一个茶文化交流会,规模不大,但来的都是行业内的人。你如果有兴趣,我可以带你去看看。”老付走在她旁边,步子不急不慢。
“什么类型的交流会?”
“就是各家把自己的茶拿出来,别人喝着评着,互相切磋。不比赛,不评奖,就是喝。你去了可以带一点你的‘岩骨’过去,让大家尝尝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
老付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们沿着村道继续走着,风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,偶尔有几声鸟叫从远处传来,很短促。冬天的夜来得早,走到茶厂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老付在门口停了一下,接过碗和帆布袋,朝陆芊挥挥手,转身走进了院子。
陆芊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跟进去。远处的山影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开始模糊,只剩下一道深色的长线横亘在天际。风从她身上吹过去,她裹了裹外套,转身进了院子,关上了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