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客

秋茶全部入库之后，陆芊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。恒温柜里的包装盒码得整整齐齐，每一盒侧面都贴着一个新印好的标签，标签上除了"岩骨"两个字，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二维码。她拿出手机扫了一盒，页面跳出来，茶园的照片、土壤数据、制作流程一页一页地滑过去，像一本摊开的电子书，记录着这季秋茶的来龙去脉。

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沈若溪发来一条消息："明天我到武夷山，住两天。别准备什么，我带了些杭州的栗子糕和桂花藕粉，给全有叔尝尝。"陆芊回了一个"好"字，把手机放回兜里，关上了恒温柜的门。

沈若溪来的时候，带了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更大的纸袋。纸袋里装了好几盒杭州老字号的点心，分给赵全有、林茜和陆国平，连老付那份她都准备好了，虽然老付当时不在。"他什么时候来武夷山，你替我把这盒给他。"沈若溪把一盒栗子糕放在陆芊的办公桌上，"他上回说杭州的栗子糕比福州的好吃，我特意去排队买的。"

陆芊接过那盒栗子糕，看了一眼包装纸上印着的老字号招牌。"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你都记得？"

"我记性好。"沈若溪笑了笑，把行李箱放到客房门口，"而且老付这个人，嘴上挑剔，心里软。他要是吃到我带来的栗子糕，下次见面就不会再说我'生意人做事太精'了。"

那天下午，陆芊带沈若溪上山看茶园。秋天的太阳已经没有那么烈了，走在山路上能感到一阵一阵的山风从竹林间穿过来，带着干草和枯叶的气味。沈若溪走在前面，穿了一双帆布鞋和一条浅色长裤，和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的装扮，但她的步伐比去年快了一些，像是已经熟悉了这条山路。

她们路过赵全有的新小屋时，沈若溪停下来看了看。小屋的门虚掩着，窗台上放着两把晒干的野菊花和一小碟桂花，是赵全有随手摘来放在那里的。沈若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。"全有叔现在住这里？"

"大部分时间住这里。偶尔下山。"

"他搬上来之后，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去年见到他的时候，他的眼睛没有这么亮。"

陆芊想了想。"可能是这里安静。他说以前在厂里住了几十年，每天都有事要想，现在坐在这里的时候，那些事情就远一些了。"

两个人继续往上走。到了老茶园，沈若溪顺着茶树之间的窄路慢慢走了一圈，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茶树的叶片和枝条。她在一棵老茶树前蹲下来，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。"这片叶子的叶脉很清晰，说明这一季的养分输送很顺畅。今年的秋茶应该比去年好。"

"已经做出来了。"陆芊蹲在她旁边，"你是来喝成品的，还是来看茶树的？"

"都看。先看了树再喝茶，喝的茶里才能看到树。"沈若溪把那片叶子放回地上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"陆芊，你觉不觉得，今年这一整年过得特别快？"

"快吗？我觉得慢。"

"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在做事。做很多事的时候，时间就会被撑得很满。回头看的时候才会觉得'怎么就已经到了秋天了'。"

陆芊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，看着整片茶园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那些老茶树安安静静地站着，叶片浓密而厚实，枝头挂着一层极淡的霜色，像是被秋天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
下山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沈若溪走在前面，脚步比上山的时候轻快了不少，像是走完了想走的路之后整个人都舒展了。陆芊跟在她后面，两个人在暮色中沿着山路往下走，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，一前一后地铺在铺满落叶的石阶上。

回到茶厂，赵全有已经回来了。他坐在院子里剥花生，面前放着一碟新煮的盐水花生和两杯凉茶。看到沈若溪进来，他招了招手。"沈姑娘，来尝尝我新煮的花生，今年新收的。"

沈若溪走过去，在赵全有旁边坐下，捏了一颗花生剥开，把仁放进嘴里嚼了嚼。"香。比杭州卖的好吃多了。"

"那是。杭州的花生是运过去的，我这花生是早上刚挖的。"赵全有又给她剥了一颗，"你们杭州人吃东西精细，但味道不够新鲜。新鲜的东西，不需要那么多调料。"

沈若溪笑了一下，没有反驳。她接过赵全有剥好的那颗花生，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

陆芊也坐下来，自己也剥了一颗花生。夕阳的光线正在从院子里慢慢退去，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覆盖了大半个院子。赵全有和沈若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——聊杭州的桂花和武夷山的桂花哪个更香，聊新采的花生怎么煮才好吃，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。陆芊坐在旁边剥着花生听着他们的对话，觉得这样的傍晚是她以前想象过但不太敢确认的那种日子——不忙，不急，没有太多需要说的事，但坐在一起也不会觉得空。

晚饭之后，陆芊泡了一壶今年的秋茶。沈若溪端着杯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："陆芊，我明年春天想把杭州的体验店扩大一些。现在那个店太小了，很多客户想坐下来喝一杯都没位置。我想把它扩大成一个小型茶空间，可以品茶、可以看展、可以买茶。你觉得怎么样？"

陆芊端着茶杯想了一下。"可以。但你要不要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决定？看看杭州那边的市场反应。"

沈若溪点了点头。"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先看看这季秋茶在店里的反馈。如果稳定的话，明年春天再做扩建的决定。"

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。陆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颗茶苗。沈若溪也走过去蹲下来，两个人并肩蹲在暮色中。"它长得很好了。"沈若溪说。

"快了。再给它一两年，它就能出茶了。"

沈若溪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茶苗最顶端那片新叶。"陆芊，你有没有想过，等这颗茶苗长大了，你要用它做什么？"

陆芊想了想。"让它自己长。长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。"

沈若溪没有再问。两个人蹲在桂花树旁边，看着那颗茶苗在傍晚的光线中安静地站着，叶片上还挂着一点从别处移来的水珠，在暮色中闪着最后一点微光。庭院里的桂花香更浓了。过了这个秋天，冬天又要来了。但冬天没什么好怕的，茶树会等着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