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过后,天开始一天比一天短了。
陆芊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傍晚的时候不急着下山,而是在茶园里多待一会儿,坐在那块她常坐的石头上,看太阳落山的过程。秋天的落日比夏天走得快,像一个赶着回家的人,步伐匆匆地把光线从山脊上一点一点地收走,留下一层一层由橘红到浅紫的渐变,铺满整片天空。
她还记得去年秋天坐在这块石头上看落日的时候,心里装满了太多东西。天元的围剿、股东的退股、债务的利息、祖父的死亡。那时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瓶子里的昆虫,能看到外面的光,但不知道怎么飞出去。一年过去了,瓶子还在,但她发现那瓶子的壁比她想象的要薄得多。她伸手推了推,它就裂了一条缝。
现在坐在这块石头上,她看到的东西变得清晰了一些。她能看到远处山脚下那片新种的地,茶苗已经长到了齐腰高,在秋风中轻轻晃动,像是认识她。她能看到老茶园的那些茶树,叶片的颜色比夏天深了一些,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红褐色,是秋天来到的迹象。她能看到更远处村子里的屋顶,几缕炊烟正在升起来,在暮色中变成淡蓝色的雾,缓缓地飘着,不着急散开。
有一天傍晚,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的时候,忽然看到远处的小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在慢慢往山上走。那人的步子不快,有些微微的拖沓,像是走惯了平路的人偶尔走山路时那种不习惯的谨慎。她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“付老师?你怎么来了?”她走到那人面前,确认了自己的判断。
老付穿着一件薄外套,手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当手杖。“来山上看看。听说赵全有盖了一间屋子,我来参观一下。”
“你这么晚才上山,天都快黑了。”
“就是因为天快黑了才好看。房子盖好了,灯光亮起来的样子才是最像家的样子。”老付拄着树枝继续往上走,陆芊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交叠在一起,一轻一重,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到了小屋门口,老付停下来,把那根树枝竖着放在门口,没有带进去。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,看着那扇上了桐油的木门和窗框上那道刚刚刷过清漆的痕迹。“不错。比他以前住的地方好。他以前的住处连窗户都漏风。”
赵全有正在灶间烧水,听到声音探出头来,看到老付站在门口。“老付?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到。顺便来看看你的新房子。”
赵全有走出来,两个老人在门口的木凳上坐下,一人手里端着一碗茶。陆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,就退到院子外面那片空地上站着。暮色已经很深了,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,近处的竹林在晚风中轻轻摇着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站在那片渐暗的天光里,听着身后两个老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。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,像是被风吹散了,没有人再把它捡起来接上。
陆芊走下山的时候,老付没有跟她一起下来。他说今晚住在赵全有的新屋里,两个人喝喝酒,聊聊天,明天再下山。陆芊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,小屋的窗户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,灯光透过刚擦过的玻璃,在夜色中像一小块暖色的方形琥珀,安静地嵌在黑暗的山坡上。
之后的几天,秋意越来越浓了。桂花开了,整条村道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。赵全有从山上下来的时候,会在口袋里装一小把刚摘的桂花,放在陆芊的办公桌上。陆芊把它们收在一个小碟子里,放在窗台上。
某天下午,沈若溪从杭州打来电话,说中秋茶礼的订单已经开始铺了,“岩骨”的秋茶销量比去年中秋涨了四成,合作的几家分销商都主动加了订单量。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,但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。“陆芊,你那个溯源码起了作用。不少客户反馈说,扫描之后看到茶园的照片和制作过程,觉得更放心了。”
陆芊坐在桌前,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那把茶刀上。“那是林茜的功劳。数据都是她整理的。”
“你站在山上,别人自然能看到山。”沈若溪说,“中秋节你要是没事,可以来杭州住两天。我这边有几个新客户想见见你。”
陆芊想了想。“我考虑一下。茶厂走不开太久。”
挂了电话,陆芊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台上碟子里的桂花正在慢慢干枯,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色,但香气还在,淡淡的,不靠近闻不到。她站在那里,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干枯的花瓣,花瓣在指尖碎成了极细的粉末,散落在碟子底部。
那一刻,她忽然想到一个数字——五万。去年这个时候,她做了大约五十斤秋茶。今年,秋茶的总产量可能会超过五百斤,翻了十倍。
这不是偶然。她想起一件事,去年这个时候她刚从台湾回来,心里空落落的。今年她坐在这里,做过了整年的茶,修过茶树的根,见过秋天山上的落日。那个人走远了,但路还在。春天还会再来,茶树还会长出新的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