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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分

茶起

赵全有的小屋盖了一个多月。

砖墙砌得不算快,因为他每天早上还是先下山到茶厂干完该干的活,下午才上山继续砌。陆芊有时候下午没事也会上去帮忙,递砖、和泥、搬瓦片,做一些不需要技术的手边活。两个人干活的时候话不多,但效率不低,那间小屋在一砖一瓦的累积中渐渐成型。

屋顶铺好那天是秋分。白天和夜晚一样长,天气不冷不热,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陆芊站在小屋前面,看着赵全有把最后一片瓦放稳,伸手压了压,确认不会松动。然后他退后几步,站在陆芊旁边,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间已经完成的小屋。

屋子不大,一间堂屋,一间卧房,带一个小小的灶间。门前有一小块空地,赵全有在空地边上种了几棵辣椒和两排韭菜,已经冒出嫩绿色的芽尖。屋后有一棵野生的枇杷树,结了一些青色的果子,还没有熟。

“全有叔,你这房子盖得比你以前住的好多了。”陆芊说。

“那是。以前那间是老房子,屋顶漏雨,墙也裂了。这间是我自己一块砖一块砖砌的,结实。”赵全有拍了拍墙壁,发出笃笃的实声,“住个二三十年没问题。”

“二三十年之后呢?”

“二三十年之后我就不在了,管它呢。”赵全有笑了笑,那张黝黑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皱纹格外清晰,但每一条皱纹里都透着舒展的光泽,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
两个人走进屋里。门是赵全有自己做的,木板拼的,上过两遍桐油,摸上去光滑油润,有一种深褐色的质感。窗户开得不大,但朝向东南,午后的阳光正好能照进来,在堂屋的地面上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。灶间里砌了一个小小的柴火灶,锅还没有放上去,但烟道已经通好了,在屋顶上露出一截细长的烟囱。

陆芊站在堂屋中央,转了一圈,看到墙角放着两把新做的竹椅和一张方桌,都是赵全有自己劈竹编的,手工算不上精细,但结实牢靠,放在一起有一股刚编完的新鲜竹子的清苦味道。“全有叔,你什么时候搬进来?”

“不急。等灶台安好了,再买口锅,买张床,慢慢搬。”赵全有在竹椅上坐下,试了试椅子的稳固程度,“反正又不赶时间。”

陆芊也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膝盖上,暖融融的。两个人坐在新盖好的小屋里,听着外面竹林里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。这一刻安静而舒坦,像是所有的匆忙和追赶都在那扇门之外停了下来,没有跟进来。

那天下午,陆芊下山之后,赵全有没有跟她一起下来。他说要在山上再待一会儿,把屋前的地再平整一下,把那几棵辣椒再浇一浇水。陆芊走在山路上,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赵全有正弯着腰在那块小小的菜地旁边忙碌着。

秋分之后,茶园又进入了一个安静的阶段。昼夜温差变大,茶树的白天气孔张开吸收阳光,晚上又闭紧保存水分,在这个交替中慢慢积累着秋茶所需的养分。陆芊上山巡查的次数比以前减少了,但她每次去都会比平时多待一会儿,在那些茶树之间慢慢地走一圈,偶尔用手碰一碰叶片,感受秋天到来后它们渐渐变厚的质地。

有一天下午,她照常上山的时候,发现赵全有在那间小屋里煮了一壶茶。他坐在门口的一把竹椅上,面前放着一张小木桌,桌上摆着两个杯子。看到陆芊上来,他朝她招了招手。“正好,尝尝我泡的茶。山泉水煮的,火候我自己掌握。”

陆芊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茶汤烫而清澈,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一丝竹叶的清苦味,不像她做的岩茶那么厚重,但清爽干净,像山上吹过的秋风一样通透。“好喝。”她说,“这是什么茶?”

“山上野生的茶树,你爷爷以前采过的。后来没人管了,自己长。我想着不能浪费,就摘了一些嫩芽,晒干了焙了一下。”赵全有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,“比不上你的‘岩骨’,但也不算难喝。”

陆芊又喝了一口,让那股带着竹叶香气的茶汤慢慢滑过喉咙。“全有叔,你现在这日子,比以前在厂里住的时候舒坦吧?”

“舒坦。但不是因为房子新。是因为这里安静。”赵全有端着杯子,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线,“在厂里住了几十年,每天都有人来,有活干,有事想。在这里坐下来的时候,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风吹竹子的声音。人就安静下来了。”

陆芊没有接话。她也看着远处那些山。秋天的山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和赭红色,不像春天那么鲜嫩,不像夏天那么浓绿,而是一种成熟了的颜色,平和而深沉,像一杯被时间浸泡了很久的茶,终于泡出了它最本真的味道。

从山上下来的时候,陆芊走到老茶园边站了一会儿。秋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拉长着她的影子,茶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一棵老茶树的根部,手指触到那些粗糙的树皮和暴露在外的根须。那些根须扎在岩石和泥土的缝隙里,不声不响地伸向更深的地方。

她觉得,自己也像那些茶树一样,正在慢慢地、不知不觉地扎得更深一些了。那些根须伸向的方向,她自己也说不清楚,但她知道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走,穿过那些她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坚硬与空白,伸向更深处、更安静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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