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“岩骨”卖完的消息,在村里传得比陆芊预想的快。第二天一早,她去镇上买农药的时候,卖农药的老王头就笑眯眯地跟她说:“芊芊,听说你的茶卖了两千块一斤?了不得啊,你爷爷在的时候也没卖过这个价。”陆芊付了钱,提着农药走出店门,老王头还在身后跟旁边的顾客念叨:“老陆家的丫头,有出息。”
她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。两千块一斤,在岩茶里只能算中上,离那些动辄上万的天价茶还差得远。但她也知道,对于一个负债八百万、半年前还濒临倒闭的茶厂来说,这两千块是一块跳板——跳过去了,就是另一个世界;跳不过去,就永远趴在泥潭里。
从镇上回来,她在厂门口看到了刘长河。他没有进去,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烟,脚边扔着三四个烟头,看样子等了有一阵了。看到陆芊从面包车上下来,他站起来,把烟掐灭,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,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“芊芊,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比上次低了八度。
“刘叔,有事?”
“嗯。那个……退股的事,我想了想,先不退了吧。”刘长河搓了搓手,眼睛看着地面,“你那个茶卖得挺好,厂里应该有起色了。我再等等,不着急用钱。”
陆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刘长河不是真的不着急用钱,是看到“岩骨”卖了两千块一斤,觉得茶厂可能要翻身了,怕现在退股亏了。这种人她见过很多——你在谷底的时候,他恨不得踩你一脚;你往上爬了一步,他又觉得你身上有他够得着的好处了。
“刘叔,退不退是你的事,我不劝你。但你之前帮天元游说其他股东的事,我不追究,不代表我忘了。”
刘长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陆芊从他身边走过,进了院子,把农药放在厂房门口,转身去了制茶间。她听到身后刘长河的脚步声,急促、慌乱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,匆匆忙忙地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赵全有正在制茶间里烘焙最后一批秋茶。看到陆芊进来,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“刘长河在外面?”
“嗯。”
“来干嘛?”
“说不退股了。”
赵全有哼了一声,没说话,继续翻动烘干机里的茶叶。烘干机嗡嗡地响着,热浪一阵一阵地往外涌,整个制茶间像一个大蒸笼。陆芊走过去,接过赵全有手里的竹耙,让他去歇一会儿。赵全有没推辞,坐到旁边的竹椅上,点了一根烟,看着她翻茶。
“芊芊,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爷爷出事那天,我在山上看到的那个人,我后来又见过一次。”
陆芊的手停了。竹耙搁在烘干机的边缘,茶叶在热浪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爷爷出事之后大概半年。有一天我去县城卖茶,在街上看到一个人,戴着帽子墨镜,走路的样子跟那个人一模一样。我跟着他走了一条街,看到他进了一栋写字楼。那栋楼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太清了,好像有个‘元’字。”
“天元?”陆芊的心跳加快了。
赵全有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是天元。那个楼不高的,五六层,门口挂了好多公司的牌子。我站了一会儿,没看到他出来,就走了。”
陆芊放下竹耙,走到赵全有面前。“全有叔,那栋楼在县城什么位置?”
“城南。汽车站往南走大概一里地,路口右拐,右手边第三栋还是第四栋。”赵全有闭上眼睛想了想,“红砖楼,外墙贴了白色的小瓷砖,门口有两棵梧桐树。十几年了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陆芊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。她不是在找那个人,她是在找那个人进去的那栋楼。那个人在半年后又出现在县城,说明他很可能就住在附近,或者在附近工作。那栋楼里挂了很多公司的牌子,其中一家的名字里有个“元”字,不是天元,是别的什么“元”。
“全有叔,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县城。”
“去干嘛?”
“去找那栋楼。”
赵全有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把烟掐灭在竹椅扶手上,站起来,接过陆芊手里的竹耙,继续翻茶。
第二天一早,陆芊和赵全有开着面包车去了县城。城南的变化很大,十几年前的老楼拆了不少,新楼一栋一栋地立起来,街道也拓宽了。赵全有看着窗外,眉头皱得很紧,像一台老旧的导航仪在努力搜索信号。
“这里以前是农田。”他指着一片新小区,“那边以前是个菜市场,卖菜的满地都是烂叶子。”
“全有叔,先找楼。”
面包车在城南转了好几圈,赵全有终于在一个路口喊了一声“停”。陆芊把车停在路边,跟着赵全有下了车。路口的右手边是一排五六层的旧楼,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了,有些地方脱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下的店铺大多是五金店和小饭馆,招牌灰扑扑的,看上去生意不太好。
“应该是这栋。”赵全有仰着头,看着那栋楼,“但我不确定,都变了。”
陆芊沿着楼的正门走了一圈。门厅不大,墙上挂着一排公司的铜牌,有些已经歪了,有些只剩几个空空的螺丝孔。她一块一块地看——宏达贸易、鑫源装饰、立信会计服务、华元实业。她的目光停在“华元实业”四个字上,元。不是天元,是华元。但有一个“元”字。
她用手机拍了照片,然后走进门厅,看楼层指引。华元实业在四楼,房间号是408。没有别的信息了。她想了想,没有上去,转身走出了大楼。
“不上去看看?”赵全有跟在后面。
“不上去。打草惊蛇。”陆芊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,“知道了名字就好办了,回去查。”
回到茶厂,陆芊打开电脑,在工商信息查询系统里输入了“华元实业”四个字。搜索结果出来了——华元实业有限公司,成立于那一年,注册地址正是刚才那栋楼的408室,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“陈国华”的人,经营范围包括茶叶、农副产品、建材、五金交电。茶叶。
陆芊的心跳又快了。一个茶叶公司,开在县城的一栋旧楼里,没有名气,没有规模,为什么会在祖父出事前后出现在那片山上?那个从奔驰车里下来的人,戴着绿玉戒指的人,到底是不是这家公司的人?
她继续往下翻。华元实业的股东信息显示,公司有两个股东——陈国华,持股百分之六十;另一个叫“周海生”,持股百分之四十。
周海生。
陆芊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,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面鼓在敲。周海生是华元实业的股东。华元实业的主营业务是茶叶。周海生的海生贸易公司,是天元集团的资金通道。顾临风的叔叔顾长风,是天元集团的董事长。顾临风本人,是天元福建分公司的负责人。周海生、华元实业、天元集团、顾长风、顾临风,这几条线在这里拧成了一个结。
她拿起手机,给沈若溪打了个电话。“若溪,帮我查一家公司。华元实业,在武夷山县城注册的,股东有周海生和陈国华。我要知道这家公司跟天元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沈若溪没有问为什么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陆芊坐在办公室里,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。她想起了祖父笔记本里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今天才知道,周海生背后的人是谁。是我想不到的人。”
祖父写这句话的时候,一定也查到了华元实业。他查到了周海生,查到了陈国华,查到了那个“元”字背后的东西。但他没有把那个名字写下来。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写下来,就会有人死。不是他死,是更多人的死。
陆芊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把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。周海生——华元实业——天元集团——顾长风——顾临风。这条链条的终点,是顾长风,还是顾临风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个戴绿色玉戒指的人,那个从奔驰车里下来的人,那个在山上出现的人,不是周海生,是另一个人。周海生把他的车借给了那个人,那个人戴着一个绿色的玉戒指,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瘸。
她睁开眼,拿起手机,翻到顾临风的号码。她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,但这一次,她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陆小姐?”顾临风的声音还是那样,温和、平稳,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客气,“难得你主动打电话给我。”
“顾临风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海生的车,那辆沪A·888的奔驰,十五年前你开过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不是那种被问到要害的沉默,是一种在思考如何回答的沉默。陆芊能感觉到顾临风在电话那头的呼吸,平稳,不急不躁。
“开过。”他说,“周总的车,我开过几次。时间太久了,记不清是哪一年了。”
“十五年前,十月份,你来过武夷山吗?”
“来过。”顾临风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“我每年都来武夷山。今年来,明年来,十五年前也来。工作需要。”
“你来武夷山做什么?”
“看茶园。天元在武夷山有很多合作的茶农和茶厂,我需要定期去看。”
“你去了我爷爷的茶园吗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一次的沉默比上次长,长到陆芊以为他挂了电话。
“陆小姐,你爷爷的事,我很遗憾。”顾临风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我没有害你爷爷。我跟你爷爷学过茶,他是我师父。不管他后来怎么看我,我心里一直把他当师父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,那天你在山上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山上?”
“有人看见了你。停车场的管理员记得你,说你走路右腿有一点瘸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,不是嘲讽,也不是得意,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苦笑。“陆小姐,你查得比我预想的要深。但你还是查错了方向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,“我那天确实在山上。但我到的时候,你爷爷已经出事了。”
“你看到谁了?”
“我什么也没看到。我到的时候,崖壁边上没有人,谷底也没有动静。我以为你爷爷已经回家了,就下山了。第二天才知道他死了。”顾临风顿了顿,“陆小姐,我知道你不信我。但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报警?为什么不跟我家里人说?”
“因为我怕。我跟你说过,我怕。”顾临风的声音里有一种陆芊从未听过的情绪,不是软弱,是疲倦,“我是天元的人。你爷爷出事,天元是第一嫌疑人。我去报警,警察会怎么想?一个天元的人出现在现场,浑身是嘴都说不清。我选择了沉默,一沉默就是十五年。”
陆芊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“陆小姐,你查周海生,查华元实业,查我,都可以。但我劝你一句——不要再往前查了。再往前,你会碰到一面墙。那面墙后面的人,你惹不起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顾长风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顾临风,你告诉我,是你叔叔吗?”
“不是。”顾临风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不是他。我叔叔对你爷爷的事,比你还难过。他查了很多年,比你查得深,但他也查不下去了。不是因为查不到,是因为查到了也不敢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个人,动了他,天元就会倒。天元倒了,几万个员工失业,几万个茶农没饭吃。我叔叔扛不起这个责任。”顾临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,“陆小姐,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有些真相,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。你爷爷选择了沉默,我叔叔选择了沉默,我也选择了沉默。不是因为我们软弱,是因为我们都有要保护的人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芊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着椅背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片茶叶,边缘模糊,像一朵正在消散的云。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顾临风说的那些话。
“那个人,动了他,天元就会倒。”
能让天元倒的人,不是政府官员,不是竞争对手,是藏在天元内部的人。是那个拿着天元最多股份的人,是那个掌握了天元最多秘密的人,是那个从始至终都在操纵一切的人。
那个人,不是顾长风,因为顾长风动不了他。如果顾长风能动他,早就动了。那个人比顾长风的位置更高,权力更大,藏得更深。
陆芊忽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你爷爷说那个人能量很大,大到我们惹不起。”
大到顾长风都惹不起的人。在茶行业里,比顾长风能量还大的人,有几个?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,拿起手机,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:“若溪,帮我查一下天元集团的股权结构。我要知道谁是天元真正的控制人。”
沈若溪很快回了:“天元集团是上市公司,股权结构是公开信息。我查了发给你。”
十分钟后,沈若溪发来了一份文件。陆芊打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天元集团的股权结构比她想的复杂——第一大股东是“天元投资控股有限公司”,持股百分之三十五;第二大股东是“香港华元国际集团有限公司”,持股百分之二十;剩下的股份分散在几十个机构和个人股东手里。
天元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股东,是一个叫“顾长风”的人,持股百分之六十。也就是说,顾长风通过天元投资控股间接控制了天元集团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,是实际上的第一大股东。
但香港华元国际集团有限公司的股东是谁?文件上没有显示。香港公司的股东信息不对外公开,查不到。
华元国际。华元实业。都有一个“华元”。陆芊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。香港华元国际,就是华元实业的母公司,或者至少是关联公司。华元实业是周海生和陈国华的公司,香港华元国际是华元实业的上级。而香港华元国际的股东,就是那个藏在幕后的真正控制人。
她把文件关掉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查到这里,线索断了。香港公司的股东信息不公开,她没有办法查到那个人是谁。但她知道,那个人离她很近——不是物理上的近,是利益链条上的近。那个人通过香港华元国际控制天元集团,通过周海生的华元实业在武夷山活动,通过顾临风的手对付她。那个人才是真正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。
而顾长风,也许只是那个人放在台前的一个棋子。一个看起来很强大、实际上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陆芊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茶园。老茶树在黑暗中看不见了,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六百多棵老兵,站在黑暗里,等着天亮。
“爷爷。”她对着黑暗说,“你的对手,不是顾长风,不是顾临风,也不是周海生。是那个连名字都不敢露的人。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桌上的台历被风吹得翻了一页,那一页上印着一行小字——“立冬,万物收藏。”陆芊看着那行字,把台历合上,放进了抽屉里。
冬天来了。春天,不会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