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商战  女性逆袭     

暗线

茶起

接下来的三天,陆芊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。她把自己关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里,电脑屏幕从早亮到晚,桌面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和手写的笔记。赵全有每天把饭端到门口,敲两下门,里面说一声“放那儿”,他就放下,过两个小时再来收碗,有时候饭动了几口,有时候一口没动,凉透了,倒进猪圈里。

她查了三天,把能查到的信息全部查了一遍。

香港华元国际集团有限公司,成立于二十年前,注册地址在香港上环的一栋写字楼里,注册资本五千万港币。公司董事有三个人,名字都是英文拼写,看不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。股东信息不公开,但有一份旧新闻稿提到,华元国际是天元集团第二大股东,同时也是天元集团在海外的战略合作伙伴。

她还查到了一条更早的线索,越过了华元国际。华元国际成立之前,有一家叫“华元贸易”的公司,注册地在上海,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“陈国华”的人——和华元实业那个陈国华是同一个名字。华元贸易的历史比华元国际更早,成立时间比祖父出事那年早了整整十年。

华元贸易的注册地址在上海,但它的经营范围和周海生的海生贸易几乎一模一样——茶叶、农副产品、进出口贸易。更让她在意的是,华元贸易有一个关联公司,叫“华元茶叶研究所”,注册地就在武夷山。那个研究所的地址,离她的茶园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。

陆芊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地址,放大、缩小、再放大。那是一个叫“茶科所”的地方,名义上是茶叶科研机构,实际上已经废弃了好几年。她在网上搜不到任何关于这个研究所的公开信息,没有论文,没有成果,没有项目,只有一个空壳。

她给沈若溪打了个电话,把查到的信息说了一遍。沈若溪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陆芊意外的话:“华元茶叶研究所,我爷爷提过。”

“提过什么?”

“他说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名义上是搞科研的,但从来不跟本地茶农打交道,也不参加任何行业活动。他有一次路过,想进去看看,被门口的人拦住了,说‘非请勿入’。我爷爷说,那种口气不像是做科研的,倒像是搞情报的。”

“你爷爷后来查过吗?”

“查过,没查到什么。他托人打听了一下,说那里面有几个技术人员,但都不太跟外面的人来往。后来我爷爷就没再管了。”沈若溪顿了顿,“陆芊,你要去那里看看吗?”

“去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明天我飞武夷山。”

第二天下午,沈若溪到了。她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,白衬衫、帆布鞋、一个斜挎的帆布包。陆芊开着面包车去接她,她上车之后第一句话是:“你这个车真的该换了。”陆芊笑了笑,说“茶厂翻了身就换”。

两个人没有回茶厂,直接去了茶科所。茶科所在县城郊外的一条偏僻小路上,路两边是农田和荒地,偶尔有几栋废弃的厂房。面包车开进去的时候,路面上全是坑洼,颠得像在坐过山车。

那栋楼不难找。三层,灰白色的外墙,窗户都用蓝色的铁皮封住了,门也是铁的,锁着一条很粗的链条锁。门口没有招牌,没有任何标识,如果不是事先知道,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一栋有人用过的大楼。

陆芊把车停在路边,下了车,走到铁门前。链条锁很粗,锈迹斑斑,看上去锁了好几年了。她透过门缝往里看,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有些草已经齐腰深了,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生锈的铁架。

“锁死了。”她回头对沈若溪说。

“翻墙?”沈若溪看了看围墙,不高,也就两米出头。

“你翻得过去?”

“我大学的时候是攀岩社的。”

沈若溪走到围墙边,看了看墙上的落脚点,踩着一处凸起的砖缝,三两下就翻了过去,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陆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退后几步助跑,踩着墙上的一个缺口,也翻了进去。

院子里的草很深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。两个人拨开草丛,走到楼门口。楼门的锁已经被人撬开了,锁头挂在门鼻子上,松松垮垮的,像是被风吹开的。

“有人来过。”陆芊摸了摸那把锁,“不是我们。”

她推开楼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走廊很暗,只有从门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线。两侧的房门大多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几张破旧的桌子和掉在地上的文件。陆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一节一节地照过去,地上的灰尘很厚,但有几个脚印,是最近留下的,脚印比她的脚大,大概是男人的尺码。

“有人比我们先到。”沈若溪也看到了那些脚印。

“可能是不久前来的,也可能是几个月前。灰尘能保留很长时间。”陆芊蹲下来,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,“男鞋,四十三码左右,胶底,不是皮鞋。”

两个人顺着走廊往里面走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,门牌上写着“所长办公室”。陆芊推开门,里面比别的房间大一些,靠墙摆着一个书架,上面的书已经全空了,只留下几个空荡荡的铁架子。办公桌还在,抽屉被拉开了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陆芊仔细看了看书架的铁架子,在架子的最底层,夹缝里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。她伸手进去,摸到了一张纸,小心翼翼地抽出来。那是一张老照片,已经泛黄了,边角被水泡过,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内容——三个男人站在一起,穿着白衬衫,背景是茶园。左边的男人她认识,是顾长风,比现在年轻很多,头发还是黑的。中间的男人她不认识,瘦高个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神情严肃。右边的男人,让她浑身一震。

右边那个,是她的祖父。陆松岩。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灰蓝色夹克,站在两个人中间,脸上带着笑,一只手搭在中间那个男人的肩膀上。

陆芊盯着那张照片,手在发抖。

“陆芊,你认识中间那个人吗?”沈若溪凑过来看。

“不认识。”陆芊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,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——“武夷山茶科所成立纪念,那一年。”下面签了三个名字。顾长风、陆松岩、陈国华。

陈国华。华元实业的法定代表人。华元贸易的法定代表人。华元茶叶研究所的负责人。那个站在祖父和顾长风中间的人,是陈国华。

陆芊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,继续在办公室里翻找。办公室的墙角放着一个老式保险柜,柜门虚掩着,没有锁。她蹲下来,拉开柜门,里面是空的,只有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已经受潮了,表面发软,散发着霉味。

她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叠文件,第一页是一份合作协议的复印件,标题写着《关于联合开展武夷山茶园水文地质调查的合作协议》,甲方是华元茶叶研究所,乙方是天元集团。签字的日期,是祖父出事前三个月。

陆芊一页一页地翻。协议的内容很专业,是关于在武夷山特定区域开展水文地质调查的,调查的目的写得很含糊,只说是“评估茶园水源潜力”。但她注意到,协议里提到的“特定区域”,坐标的范围正好覆盖了她那片茶园——北到崖壁,南到山脚,东到张德茂的那块地,西到集体山林。一个不大不小的矩形,刚好把她的茶园框在了正中间。

“他们在调查地下暗河。”陆芊把协议递给沈若溪,“不是在调查茶园,是在调查暗河。他们想知道暗河的走向、水量、水质、还有别的什么。”

沈若溪接过协议,翻了翻,脸色也凝重起来。“这份协议说明了一件事——在那些年,天元已经知道你的茶园底下有暗河了。而且他们在你爷爷死之前就开始调查了。”

陆芊把协议和照片一起收好,站起来。她环顾了一圈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,想象着陈国华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样子。那个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瘦高个,看上去文质彬彬,但他和华元贸易、华元国际、华元实业这些公司连在一起,构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她祖父、顾长风、周海生、顾临风全部网在了里面。

“陈国华现在在哪里?”她问沈若溪。

“不知道。华元实业是他在武夷山的公司,但法人代表早就换了。他现在不在任何一家公司的公开名单上。”沈若溪拿出手机翻了翻,“我查一下他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。”

她打了个电话给杭州的助理,让那边查陈国华的行踪。挂了电话之后,两个人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,没有别的发现了。那排脚印的尽头是一扇通往院子的后门,后门外面是一条小路,通向远处的茶园。

陆芊站在那扇后门前面,看着那条通往茶园的小路。草丛被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,看得出来,有人不止一次地从这里进进出出。这条路的尽头,正是她家的方向。

“走吧。”她对沈若溪说,“该看的都看了。”

两个人翻墙出去,上了面包车。陆芊握着方向盘,却没有急着打火。她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车窗外的那栋灰白色大楼,看了很久。那栋楼像一个沉默的证人,站在荒草丛中,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说。

“若溪,你说一个人会为了多少钱出卖自己的良心?”

沈若溪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每个人的价码不一样。有些人一万块就够了,有些人一个亿都不够。”

“我爷爷的价码,是无价的。陈国华出多少钱买他的茶园,他都不卖。”陆芊发动了引擎,“所以他死了。”

面包车缓缓驶出那条坑洼的路,拐上了主路。陆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。

回到茶厂,天已经黑了。赵全有做好了饭,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,炒了一盘青菜,蒸了一条鱼。陆芊和沈若溪坐在石桌旁吃饭,谁都没有说话。赵全有端着碗坐在旁边的台阶上,吃得吧唧吧唧响,偶尔抬头看看她们,也不问发生了什么。

吃完饭,陆芊走进办公室,把从茶科所带回来的那张照片和那份协议放在桌上。她盯着照片上那三个人的脸——顾长风、陆松岩、陈国华。三个人的关系看上去很好,肩膀挨着肩膀,脸上的笑容都是真的。

她忽然想起祖父笔记本里那句话——“那个人是我想不到的人。”

陈国华。祖父想不到的那个人,是陈国华。他的朋友,他的合作伙伴,他信任的人。那个人站在他身边,跟他勾肩搭背地拍了一张照片,几个月后就把他送进了谷底。

陆芊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那行字——“武夷山茶科所成立纪念。”她知道,这行字不是陈国华写的,是祖父写的。她认得祖父的字。那工整的、像刀刻一样的笔迹,每一个笔画都方方正正。祖父在那一天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一定以为他们三个人会一起做一件了不起的事。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他当作朋友的人,从一开始就在盘算怎么拿走他的茶园。

手机响了。是顾临风。

“陆小姐,听说你今天去了一趟茶科所?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但陆芊能听出底下那层紧绷的弦。

“你的消息很灵通。”

“那栋楼是我的。我买下来了,三年前买的。”

“你买下来做什么?”

“拆掉。”顾临风说,“那栋楼留着是个隐患,会有人进去翻东西。我本来打算今年年底拆的,没想到被你抢先了一步。”

“你进去过吗?”

“进去过。”顾临风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我比你早一个月进去。但我什么都没找到,那些文件早就被人搬空了。”

“那你有没有找到一张照片?三个人,顾长风、陆松岩、陈国华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“你找到了?”顾临风的声音里有一丝很难察觉的波动。

“找到了。在我手里。”

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长到陆芊以为他挂了电话。

“那张照片,能给我吗?”顾临风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像一个人走了一段很远的路,终于累了。

“可以。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陈国华在哪里?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一次的沉默很短,像是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
“在加拿大。温哥华。他十年前就移民了,走之前把国内所有的资产都处理干净了,包括华元实业和那栋楼。”

“你能联系到他吗?”

“能。但我不会联系他。”顾临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决,“陆芊,我劝你不要找他。他已经退出了,这么多年都没再插手过任何事。你把他拉回来,除了让更多的人受伤,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
“他是杀我爷爷的人吗?”

“不是。”顾临风说,“他没有杀人。但他知道是谁杀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不能说。”顾临风的声音里有一种疲倦,像是被反复拉扯了很久的橡皮筋,终于快要断了,“陆芊,那张照片,你留着吧。也许有一天它会告诉你答案。我能做的,就是不再阻止你查下去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陆芊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的那片黑夜。月光很淡,茶园在黑暗中沉默着,像一张闭紧了的嘴。

她拿起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祖父站在顾长风和陈国华中间,笑得那么开心。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站着的那个人,会把他推向悬崖。他也不知道,十五年之后,他的孙女会站在那栋楼里,捡起这张被时光浸泡得发黄的照片,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被抹去的东西找回来。

陆芊把照片放回信封里,锁进了抽屉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对着窗外的茶园说了一句话。

“爷爷,你的朋友里面,有好人,也有坏人。但我不是来分好坏的。我是来找真相的。”

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茶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,像是爷爷在点头,又像是在叹气。陆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但她知道,答案就在这张照片里。陈国华、顾长风、陆松岩,三个人的关系,三个人之间的秘密,三个人之间的仇恨和友谊,是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。那把钥匙,她已经握在手里了。剩下的,只是时间问题。

上一章 深水 茶起最新章节 下一章 远方的名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