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小白走后的第三天,设计稿就发过来了。陆芊打开邮件的瞬间,以为自己的电脑中了病毒——屏幕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深褐色,暗得像深夜的泥土,又像老茶树干枯的树皮。她盯着那片褐色看了好几秒,正准备给姜小白打电话问“你是不是发错了”,鼠标无意间动了一下,那片褐色忽然裂开了一条缝,一道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,慢慢扩展,最终凝聚成两个字——岩骨。
那不是普通的字体。每个笔画都像被刀砍斧凿过,棱角分明,边缘带着碎裂的痕迹,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岩石,忽然被人从山体上凿下来,刻上了名字。陆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她不懂设计,但她看得懂这八个字背后的东西——硬,冷,不讨好,不解释。就像她这个人。
她拿起手机,给姜小白发了一条消息:“收到了。很好。”姜小白秒回了三个字:“当然好。”然后又补了一条:“包装盒的样稿明天发你,你先别急着生产,打样出来看了实物再说。”陆芊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把手机放在桌上,又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才关掉了邮件。
包装盒的样稿第二天下午到了。姜小白用的是深褐色的特种纸,表面有细微的纹理,摸上去像树皮一样粗糙。盒子的正面只印了“岩骨”两个字,烫金工艺,金色偏暗,不是那种亮闪闪的暴发户金,而是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暗金,像老庙里佛像身上的金箔,被香火熏了几百年,光芒收敛在深处。盒子侧面印着一行竖排的小字——“有些味道,只有骨头硬的人才能喝出来”。字很小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,但一旦看见了,就再也忘不掉。
陆芊把样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,然后递给赵全有。赵全有接过盒子,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几遍,粗糙的手指在“岩骨”两个字上反复摩挲,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爷爷要是看到这个盒子,会高兴。”陆芊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因为他做的茶,终于有了配得上它的衣裳。”
第一批“岩骨”只做了两百盒。不是不想多做,是没有那么多顶级的茶青。第三批秋茶里品质最好的那一档,满打满算也就出了不到五十斤,装进姜小白设计的包装盒里,一盒装四两,刚好装了两百盒。陆芊给沈若溪打电话,说第一批货准备好了,两百盒,每盒定价两千块。沈若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说了一句“你知道两千块一斤的茶在这个市场上是什么概念吗”,陆芊说“知道,是中高端,不是顶级”。沈若溪又问“那你为什么不定价五千”,陆芊说“因为我的品牌还没人知道,没人知道的东西不值五千。先让市场认识我,再让市场尊重我”。
沈若溪又沉默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“陆芊,你比你爷爷会做生意。”她一口气订了全部两百盒,款子当天就打到了陆芊的账上——四十万,一分不少。陆芊看着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,四十万,从沈若溪的账户转进来的,备注写着“岩骨首批货款——预祝大卖”。加上王大壮剩下那六十万里还没花掉的部分,账上的余额终于回到了六位数。不多,但够她过完这个年了。
钱到账的第二天,麻烦也到了。
顾临风没有亲自来,派了一个年轻人。那人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,站在茶厂门口,像一个来推销保险的业务员。他自我介绍说姓马,是天元集团福建分公司市场部的经理,顾总让他来送一份文件。
陆芊接过文件,当场拆开了。里面是一份律师函,措辞客气但强硬——天元集团指控“岩骨”品牌的包装设计侵犯了其旗下“岩韵”品牌的商标权和外观设计专利,要求陆芊立即停止使用该包装设计,并赔偿经济损失。
陆芊把律师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看着那个姓马的年轻人。“回去告诉顾临风,我的包装设计师是奥美出来的,他做过的案例比你们顾总喝过的茶都多。你们‘岩韵’的包装是什么样子的,我的‘岩骨’是什么样子的,你自己看看,像吗?”
姓马的年轻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陆芊没有给他机会。“还有,告诉顾临风,想告就去告,法院的门开着,谁都能进。但如果他告不赢,我会反诉他恶意诉讼,到时候赔钱的就不是我了。”
姓马的年轻人走了,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公文包夹在腋下,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。陆芊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村道尽头,手里还捏着那封律师函。山风吹过来,纸页哗啦啦地响,像一只受了惊的鸟在扑棱翅膀。
林茜从屋里走出来,接过律师函看了一遍,推了推眼镜。“他在吓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根本没有把握告赢。‘岩骨’和‘岩韵’,名字不一样,字体不一样,设计风格也不一样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有‘岩’字,但‘岩’字是通用字,不是天元注册的专用商标。他拿这个来吓你,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招了。”
陆芊把律师函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“不是没有别的招。是在试探。他想看看我会不会怕。如果我怕了,改了包装,他就赢了。如果我不怕,他再想别的办法。”她转身走进院子,在石桌旁坐下,“顾临风这个人,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。这封律师函不是他的武器,是他的探路石。”
林茜在她对面坐下,想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理他。该卖茶卖茶,该做茶做茶。他要告,让他告。法院立案了,我找律师。法院不立案,他自己打脸。”陆芊顿了顿,“但我不能被动地等着他出招。我要主动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要把张德茂那块地的茶树种上。趁着冬天还没到,把地翻出来,把茶苗种下去。明年春天,那块地就能出茶青了。虽然量不大,但至少能让天元知道——我不仅守住了自己的地,还在扩大。”
赵全有从厂房里探出头来,听到了后半截话。“种茶?现在种?都快立冬了,种下去能活吗?”
“能。我问过林茜了,秋末冬初种茶,只要不结冰,成活率不比春天低。而且冬天种下去,根系有足够的时间在土里生长,等到明年春天,苗子比春天种的壮得多。”
赵全有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那我明天去找人。翻地、挖坑、买苗,一条龙。十二亩地,种密一点,大概需要一万二千棵苗。”
“找靠谱的人。工钱当天结,不欠。”
赵全有笑了笑,转身回了厂房。陆芊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,声音很大,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——“老李,你那边的茶苗还有没有?对,水仙,要好的,别拿次品糊弄我。多少钱一棵?你报个价,别太黑,我这边是老主顾。”
林茜听着赵全有打电话,忽然说了一句:“陆芊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天元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对付你?你只是一个负债八百万的小茶厂,就算那片茶园再好,一年也就几百万的产值。对天元这种百亿级的巨头来说,这点钱连零花钱都算不上。他们为什么非要搞死你?”
陆芊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味很重。“我也想过。顾临风说过,这片茶园的价值大到我根本想象不到。不止是暗河的水质好,不止是茶树的品种老,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不知道的。”
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顾长风一定知道。”陆芊放下杯子,“周海生背后的人,天元非要这片茶园不可的原因,祖父笔记本上那行被擦掉的字的真相——这些事的答案,都在顾长风手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?”
“因为他不会告诉我。”陆芊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央,看着远处的山影,“顾长风这个人,什么都知道,但什么都不说。他说他是我爷爷的朋友,也许是真的。但他首先是天元集团的董事长。他的利益,和天元的利益,是绑在一起的。他帮我,是有底线的。一旦触及到天元的根本利益,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天元那边。”
林茜沉默了。她知道陆芊说的是对的。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。每一份善意的背后,都有一本账。顾长风的账本上,陆芊这一页写的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一页的对面,一定写着“天元集团”四个字,字很大,墨很浓,擦不掉。
晚上,陆芊一个人去了茶园。月光很淡,被云层遮住了大半,茶园笼罩在一片昏暗中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她走到那块新买的地前,蹲下来,用手抓起一把土。土很干,很松,从指缝间漏下去,像流沙。
她想象着明年春天,这块地上会长出一排排整齐的茶树,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晃。那时候,“岩骨”的第二批产品就有原料了。不是从老茶树上采的顶级茶青,而是从新茶树上采的普通茶青。顶级的留给老客户,普通的打给大众市场。两条腿走路,才能走得远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沈若溪发来的消息。
“陆芊,第一批‘岩骨’卖出去了。一百二十盒,一个杭州的老客户全包了。他说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岩茶,问我还有没有。”
陆芊看着这条消息,愣了好几秒。一百二十盒,两百盒里的六成,被一个人全包了。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茶好,但她没有想到,好到这个程度。她给沈若溪回了一条:“还有八十盒。他要的话,给他。”沈若溪秒回了三个字:“已经给了。”
陆芊忍不住笑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对着那片新买的土地说了一句话:“明年,就看你们的了。”
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。远处的老茶树在昏暗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给她鼓掌,又像是在为那些还没有种下去的茶苗加油。陆芊站在那片空旷的土地上,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像一件薄薄的纱衣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双腿发麻,才转身走下山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片新买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,像一面还没有打磨好的镜子,等着明年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把它擦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