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牌的名字定下来之后,陆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注册商标,不是设计包装,而是上山。她一个人去了茶园,在那棵最老的水仙茶树前站了很久。那棵树是祖父年轻时候种下的,树干粗得一只手握不住,树皮灰白,布满了青苔,像一件穿了上百年的旧袍子。她摘了三片叶子,一片放在口袋里,一片夹进祖父的笔记本里,一片寄给了沈若溪。夹在信封里的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这是岩骨的魂。”
沈若溪收到那片叶子之后,没有回消息,直接打了电话过来。她的声音有些激动,但控制得很好,像一杯快要溢出杯沿的水,被一只稳当的手端住了。“陆芊,你的包装设计我想好了。用深褐色做底,烫金的字,盒子上印一片茶叶的轮廓。不是完整的茶叶,是半片,被咬掉一口的那种。”
“为什么是半片?”
“因为完美的东西没有人记得住。残缺的,被人记住。”沈若溪说,“你的茶不是完美的。它有岩石的味道,硬、冷、不好接近。但就是这种不完美,让它独一无二。”
陆芊沉默了几秒,说了一个字:“做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陆芊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一刻不停地转。白天在制茶间里焙火、拼配、品鉴,晚上在办公室里写文案、算账、回消息。赵全有说她瘦了,她说瘦了好,上镜好看。林茜说她黑得快要融进夜色里了,她说黑了健康,茶农不需要白皮肤。老付什么都没说,只是每次来茶厂都带一只炖好的鸡,放在桌上,也不催她吃,凉了再热,热了又凉。
王大壮来武夷山的那天,下了一场小雨。他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,脚上蹬着一双沾满了泥巴的徒步鞋,看上去不像一个做投资的,像一个来爬山的驴友。陆芊开着赵全有的破面包车去接他,他上车之后第一句话不是“好久不见”,不是“你瘦了”,而是“你这车该换了”。陆芊笑了笑,说“换车可以,你再加投一百万”。王大壮摇了摇头,说“不加了,一百万够我亏的了”。
他住了三天。第一天看茶园,第二天看制茶间,第三天看账本。看茶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,站在地头,像一台扫描仪一样把整片茶园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然后蹲下来抓了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好土。”他说。看制茶间的时候他话多了一些,问了很多问题——这台机器多少钱,能用多久,一天能处理多少茶青。赵全有一一回答,他一一记在本子上。看账本的时候他沉默了最久,一页一页地翻,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一条线,然后把那一页折一个角。
看完账本之后,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,看着陆芊。
“你的现金流撑不过明年春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天元在打压你,你的渠道随时可能被切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的股东有一半以上在动摇,随时可能退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,但你还是要做?”
“做。”陆芊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不是因为我傻,是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退一步,就是悬崖。你投的一百万,我会用来做三件事——第一,拿下张德茂那块地,把茶园连成一片。第二,把‘岩骨’的品牌推出去,让市场知道有一个叫陆芊的人在做好茶。第三,撑到明年春天,等明年的春茶出来,一切都来得及。”
王大壮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,认准了一件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我投你,不是因为你一定能成功,是因为你这种人,不成功没有天理。”
他走的那天,雨还在下。陆芊送他去高铁站,他把登山包扔进后备箱,上车之前忽然转过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撕下一张纸,递给陆芊。
“这是我认识的一个营销策划的号码。姓姜,叫姜小白,以前在奥美做过,现在自己开工作室。他做的案例我看了几个,很有想法。你联系他,说是我介绍的,他会给你一个友情价。”
陆芊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放进口袋里。
“大壮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。赚钱了请我喝酒就行。”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摇下车窗,“对了,那个顾临风,我查了一下。这个人不简单,他不仅是天元福建分公司的负责人,还是顾长风的亲侄子。顾长风没有儿子,天元未来的继承人,很可能就是他。”
陆芊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跟他打交道,小心一点。”王大壮说完,车窗摇上去,面包车驶进了雨里。
陆芊站在雨里,看着那辆破面包车的尾灯在雨雾中慢慢消失。雨不大,但很密,打在她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忽然想起顾临风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,那张脸底下藏着的,也许不是刀,是一条毒蛇。毒蛇咬人的时候,不会给你打招呼。
王大壮走后的第三天,陆芊联系了姜小白。电话响了四声,接通了,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懒洋洋的,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姜小白?我是王大壮介绍的,姓陆,做茶的。”
“哦——大壮的朋友。什么事?”
“我想做一个茶叶品牌,需要营销策划。你有空吗?”
“有。但我不便宜。”
“多贵?”
“先看项目,再报价。你把资料发到我邮箱,我看完给你回电话。”
陆芊挂了电话,把茶厂的资料、茶园的检测报告、老付的品鉴笔记、沈若溪的设计方案,一股脑儿地发了过去。发完之后她有些后悔,觉得太急了,像是一个相亲的人还没坐下来就把户口本拍在了桌上。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
第二天下午,姜小白回电话了。
“陆小姐,你的资料我看完了。”他的声音比昨天精神了一些,但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“你的茶很好,你的故事也很好。但是——你有多少钱?”
“不多。”
“不多是多少?”
“你报价。”
姜小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像是嘲讽,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苦笑。
“陆小姐,我给你一个友情价。品牌全案,包括定位、视觉、文案、传播策略,打包二十万。这是大壮的面子,换个人至少翻一倍。”
二十万。陆芊在心里算了一下。王大壮的一百万,买地花了四十万,还剩六十万。二十万做品牌,四十万用来周转,撑到明年春天应该够了。
“成交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我下周去武夷山,看现场。”
挂了电话,陆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。二十万做一个品牌策划,对于她这样的小茶厂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但她知道这笔钱必须花。“岩骨”不能靠她一个人闭门造车地做出来,需要专业的眼睛、专业的脑子、专业的手。她没有这些东西,但她可以用钱买到这些东西。
姜小白来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他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,陆芊差点没认出来——她以为做营销策划的人都穿西装打领带,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。但姜小白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,配一条卡其色的短裤,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,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,看上去像是在三亚度假,而不是来武夷山谈生意。
“陆小姐?”他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不大的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像一只狐狸。
“姜先生?”
“叫我小白就行。”他背上一个很小的双肩包,里面大概只装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把牙刷,“走吧,先看茶园。”
陆芊开着面包车带他上山。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,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,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。到了茶园,他下了车,站在地头,把整片茶园看了一遍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芊意想不到的事——他脱了人字拖,光着脚走进了茶园。
“你干什么?”陆芊跟在后面。
“感受一下。”姜小白头也没回,“穿鞋感受不到土地的温度。”
他光着脚在茶园里走了一圈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弯下腰看看茶树,摘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一嚼,然后吐掉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和那身花哨的夏威夷衬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像是一个严肃的灵魂被困在了一个不严肃的身体里。
从茶园下来,他又看了制茶间,看了赵全有做茶的每一个步骤,看了陆芊焙火的手法。他看得很仔细,每一道工序都要问“为什么”——为什么要摇五次?为什么要静置半小时?为什么要用这个温度?有些问题陆芊答得上来,有些答不上来。答不上来的时候,他就自己猜,猜错了被赵全有纠正,猜对了就得意地笑一下。
晚上,陆芊请他吃饭。姜小白喝了两杯白酒,脸红了,话也多了。他说他在奥美做了五年,服务的客户都是世界五百强,每天穿西装打领带,开会说英语,PPT做得像一本杂志。后来他受不了了,辞了职,开了自己的工作室,专门服务小品牌。
“大品牌不需要创意,他们只需要不出错。”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流油,“小品牌不一样。小品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东西——故事。你的故事就是你的武器。故事讲好了,你就能活。讲不好,你就死。”
“我的故事是什么?”
姜小白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你的故事不是你爷爷,不是你家的老茶园,不是你爷爷的离奇死亡。这些是背景,不是故事。你的故事是你——一个在大城市被裁员的互联网白领,回到乡下,接手一个快要死的茶厂,被百亿资本围剿,被身边的人背叛,但她没有退,一步都没有退。她用互联网的脑子做传统的事,用女人的肩膀扛起了一个男人都扛不起的担子。”
陆芊没有说话。
“这就是你的故事。”姜小白端起酒杯,“岩骨。岩石的骨头,女人的骨头,都是硬的。”
他喝完了杯里的酒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陆芊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站在月光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陆小姐,你的品牌文案我想好了。”姜小白忽然说。
“这么快?”
“在山上就想好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她,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副狐狸一样的表情照得很清楚,“文案只有一句话——有些味道,只有骨头硬的人才能喝出来。”
陆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有些味道,只有骨头硬的人才能喝出来。她念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撬动了,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翻了个身,露出了底下湿润的泥土。
“怎么样?”姜小白问。
“很好。”陆芊说,“非常好。”
姜小白笑了,那笑容不像狐狸了,像一个得到了表扬的孩子。
接下来的一周,姜小白住在茶厂的客房里,白天跟赵全有学做茶,晚上对着电脑写方案。他不止写了品牌定位和广告语,还写了“岩骨”的每一款产品的命名、定价、目标客户、销售话术。他甚至帮陆芊设计了一套社交媒体运营的方案,从第一条微博发什么到第一百条微博发什么,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走的那天,他把一个U盘交给陆芊,里面是所有方案的电子版。
“回去之后我会把设计稿发给你。包装、海报、详情页、宣传册,全都按我的方案来做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说好的,二十万。但我多做了一个东西,不收钱。”
“什么?”
姜小白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她。
陆芊打开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他的笔迹,字写得不太好看,但很用力,每个字的笔画都像是刻进纸里的。
“岩骨不语,自有风骨。”
她看着那八个字,眼眶忽然红了。
姜小白没有等她说话,背上包,踩着人字拖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陆小姐,你爷爷的事,我听说了。查到底。不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让那些骨头软的人知道,骨头硬的人不好欺负。”
他走了。面包车消失在村道的尽头,扬起一阵尘土。
陆芊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的八个字——“岩骨不语,自有风骨”。风吹过院子,吹动了桂花树的叶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山坡上,那片茶园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,老茶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告别。
她走进办公室,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名字打了一行字:“岩骨——风骨计划。”
窗外的天快要黑了,但她的心里很亮。不是因为她看到了胜利的曙光,是因为她终于知道,这条路该怎么走了。不是靠蛮力,不是靠硬碰硬,是靠一颗骨头够硬的心,和一杯骨头够硬的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