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壮的钱到账的那天,陆芊正在制茶间里焙火。手机响了一下,她看了一眼,是一百万整,分两笔打进来的,备注写着“投资款——王大壮”。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翻动烘干机里的茶叶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赵全有在旁边注意到,她的手抖了一下,竹耙在茶叶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钱到账的第二天,陆芊去了张德茂家。这一次她没骑自行车,是走着去的。赵全有要陪她,她没让。她说“有些话只能我一个人去说”,赵全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又掐灭了。
张德茂正在院子里洗车。那辆银色的面包车被他擦得锃亮,倒车镜上还系了两条红布条,像是刚娶回来的新媳妇。看到陆芊走进来,他的手停了一下,海绵里的肥皂水顺着车门往下流,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。
“芊芊,你又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上次那么硬,但也不软。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砖头,看着松了,敲上去还是硬的。
“张叔,那块地,天元出多少?”
张德茂放下海绵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阳光下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。
“三十五万。”他说。
“我给你四十万。”
张德茂夹烟的手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陆芊,目光里有惊讶,有疑惑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后悔,又像是感动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借的。”
“借的?跟谁借的?”张德茂把烟叼在嘴里,眯着眼睛看她,“芊芊,你别为了争一口气把自己搭进去。天元有的是钱,你跟它斗,斗不过的。”
“斗不斗得过是我的事。地卖不卖是你的事。”陆芊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“卡里有四十万,密码是我爷爷的生日。你拿了钱,把地契给我。你要是想卖给天元,我也不拦你。但你自己心里清楚,天元买你的地,不是要种茶,是要卡我的脖子。”
张德茂看着那张银行卡,沉默了很久。烟烧到了过滤嘴,烫了一下他的手指,他哆嗦了一下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
“你爷爷的生日是哪天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腊月初八。”
张德茂的眼眶忽然红了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陆芊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你爷爷有一年腊月初八,在村里请所有人喝腊八粥。那年村里遭了灾,家家户户没饭吃。他自己家里也没多少粮,但还是熬了一大锅粥,分给全村人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我喝了三碗。”
陆芊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张德茂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银行卡,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“地卖给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出价比天元高,是因为你爷爷那三碗粥。”
他走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装着地契和相关的文件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推到陆芊面前。陆芊打开信封,一张一张地看。地契是老式的,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破损,但字迹还很清楚。上面写着这块地的面积、四至、地类,落款处盖着村委会的章和当年的公社公章。
“张叔,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张德茂摆摆手,“我对不起你爷爷。这点地,算是我还他的。”
陆芊拿着信封走出张德茂家的院子,阳光很好,晒得她头皮发烫。桂花树的香气还和上次一样浓,浓得发腻,但她这次没有想吐。她走到村口的樟树下,停下来,靠着树干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四十万,买了十二亩地,不算便宜,但也不贵。关键是,她卡住了天元的脖子,没让天元卡住她的脖子。
回到茶厂,林茜正在院子里摆弄那台香气分析仪。看到陆芊进来,她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陆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。
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四十万。”
林茜吹了一声口哨。“王大壮的钱,你就这么花了?”
“花得值。”陆芊把信封递给林茜,“你帮我收着。明天去找个律师,把过户手续办了。”
林茜接过信封,打开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。
“陆芊,你这块地买下来,天元那边肯定会知道。顾临风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才要尽快把手续办完。地到了我名下,他想动也动不了。”
林茜点了点头,把信封收好,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。
下午,沈若溪从杭州打来电话,问陆芊品牌的事想得怎么样了。陆芊说品牌名字定了,叫“岩骨”。沈若溪在电话那头念了两遍,说“岩骨,岩骨,好名字。有骨头,有硬度,像你”。陆芊笑了笑,说“像我就对了”。
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,把品牌的定位、包装、定价、渠道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沈若溪的建议很细,从包装盒的材质到说明书上的字体,从产品的定价策略到第一批客户的筛选标准,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全。
“陆芊,你这个品牌要走高端路线,包装不能差。我去找设计师帮你做一套包装方案,费用我先垫着,等你赚钱了再还我。”
“若溪,你已经帮我够多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若溪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爷爷欠你爷爷的,我这辈子都还不完。这点小事,不值一提。”
陆芊握着手机,鼻子有些酸。她没有说谢谢,因为她知道,沈若溪不需要她说谢谢。有些人帮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有些人帮你,是因为你值得。沈若溪是后者。
挂了电话,陆芊走进办公室,打开电脑,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:商标注册流程。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,把商标注册的每一个步骤都研究了一遍。查询、申请、受理、审查、公告、核准,每一个环节要多久,要交什么材料,要花多少钱,她都记在了本子上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县城。先去了工商局,提交了“岩骨”商标的注册申请。工作人员告诉她,审核周期大概要六到九个月,如果不被驳回的话。陆芊说“我等得起”。从工商局出来,她又去了土地局,办了地契的过户手续。工作人员翻了翻张德茂那块地的档案,说这块地的性质是农用地,不能建厂房,只能种茶。陆芊说“我就是拿来种茶的”。手续办得很顺利,不到一个小时,新的地契就出来了,权利人的名字从“张德茂”变成了“陆芊”。
她拿着那张淡红色的地契,站在土地局门口,阳光照在她脸上,热辣辣的,但她觉得很舒服。十二亩地,不大,但那是她的。不是陆家的,是她陆芊自己的。她把它买下来了,用自己找来的钱,用自己签下的名字。
回到茶厂,天已经快黑了。赵全有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盆红烧肉、一碟花生米、一盘拍黄瓜、一瓶白酒。林茜和老付已经坐在桌旁了,看到陆芊进来,老付站起来,举起酒杯。
“恭喜你,陆老板。”
陆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走过去,拿起酒杯,和老付碰了一下。
“我算什么老板?欠了一屁股债的老板。”
“欠债的老板也是老板。”老付一饮而尽,抹了抹嘴,“我做了三十年茶,见过无数老板,能欠着债还笑得出来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四个人喝着酒,吃着菜,聊着天。赵全有喝得最多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话也多了起来。他说起当年跟着陆芊的爷爷做茶的事,说起那些老茶树是怎么一棵一棵种下去的,说起那条暗河是怎么被发现的。
“你爷爷当年找了三个打井队,打了五口井,才找到那条暗河。”赵全有端着酒杯,眼神有些迷离,“第一个打井队打了二十米,没出水,跑了。第二个打井队打了三十米,出了水,但是浑的,不能喝。第三个打井队来了一个老师傅,看了看地形,说‘水在西南角,往下打二十五米,保证出水’。一打,果然出了,水清得很,甜得很。你爷爷高兴得像个孩子,在山上喊了好几声。”
“那个老师傅呢?”陆芊问。
“死了。早就死了。打完那口井的第二年,就死了。”赵全有把杯里的酒喝完,“但他的儿子还在,就在县城开打井店。你爷爷当年打过的那口井,还在。水还在流。”
陆芊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
酒喝到很晚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挂在院子上空,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。老付喝多了,趴在桌上打呼噜。赵全有也喝多了,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,调子跑得厉害。林茜没怎么喝,把两个老头儿一个一个地扶回了房间。
陆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她想了很多事。茶园的暗河、张德茂的地、王大壮的钱、沈若溪的合作、顾临风的围剿、祖父的笔记本、那行被擦掉的字。所有的事搅在一起,像一盘被打翻了的拼图,散落一地,她要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一片一片地拼回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王大壮发来的消息:“陆芊,合同签了。钱你也收到了。我明天飞武夷山,看看你的茶园。”
陆芊回了三个字:“欢迎你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厂房的角落里,把那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推出来。赵全有已经给它打足了气,链条上了油,骑起来轻快多了。她骑着自行车出了院门,沿着村道往山上骑。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,像一条铺满了盐的路。
她骑到茶园,停下来,站在界碑旁边,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土地。十二亩新买的地和原来的三十亩连成一片,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,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,从天上铺到了地上。
她蹲下来,用手抓起一把土,放在手心里。土是黑褐色的,松软湿润,有一股腐殖质的气味,像是这片土地在呼吸。她把土握紧,松开,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月光里,无声无息。
“这是我的地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不是陆家的,是她的。她买下来的,用她自己的方式。不是靠继承,不是靠馈赠,是靠一个愿意相信她的老同学,和一笔有温度的钱。
她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泥,看着整片茶园。六百多棵老茶树,像六百多个老兵,排着整齐的方阵,月光照在它们的叶片上,闪着银色的光。
“爷爷,我把地保住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风从谷底吹上来,茶树轻轻摇晃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摇头。陆芊不知道它们想告诉她什么。但她知道,不管前面有多少仗要打,她都不会退。
她把界碑上的泥土擦干净,把那个磨得几乎看不清的“陆”字露出来。月光照在石头上,那个字在黑暗中隐隐发亮,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,忽然睁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