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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海生

茶起

林茜的动作很快。第二天上午,她带着两台专业设备把茶厂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陆芊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像排雷工兵一样,一寸一寸地检查每一个房间、每一件家具、每一处角落。

“找到了。”林茜蹲在办公桌下面,手里拿着一台手持式信号探测器,屏幕上有一个红点在闪烁。她从桌底的横梁上取下一个小小的黑色装置,比一枚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,背面贴着双面胶。

“这是什么?”陆芊凑过去。

“微型窃听器。型号很老,但很管用。电池续航大概能撑两周,信号范围三百米。”林茜把窃听器翻过来看了看,“这个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东西,得有一定的渠道才能搞到。”

陆芊接过那个小小的黑色装置,放在手心里。它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但陆芊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她手心发疼。

“还有吗?”她问。

“再检查一遍。”

林茜又花了两个小时,把整个茶厂翻了个底朝天。厂房、制茶间、仓库、厨房、院子、甚至赵全有住的那间屋子,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。最后她在陆芊的办公室里找到了第二个窃听器,藏在墙角的一个电源插座里。

“两个。”林茜把第二个窃听器放在桌上,和第一个并排摆在一起,“一个在会议室,一个在你办公室。这两个地方,都是你谈重要事情的地方。放窃听器的人,对你的活动轨迹很清楚。”

陆芊看着那两个小小的黑色装置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这不会是顾临风干的。不是因为他不会做这种事,而是因为他不会用这么容易被发现的手段。这两个窃听器太低级了,低级到不像是专业的人做的。

“林茜,你觉得会是谁放的?”

“不好说。能进入你办公室和会议室的人不多。你爸、赵全有、老付、我,还有来谈过生意的沈若溪和顾临风。”林茜一个一个地数,“沈若溪来的那天,你在场,她不可能有机会动手脚。顾临风来过一次,但他来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,他也没有机会。”

“那只有我爸、全有叔、老付和你了。”

“还有一个可能。”林茜看着她,“安装窃听器不一定需要进入室内。有一种远程定向窃听设备,可以在几百米外通过激光振动捕捉房间里的声音。但那玩意很贵,而且需要专业人员操作,不太像天元的风格。”

陆芊把两个窃听器装进一个密封袋里,放进抽屉。

“先不声张。该说什么还说什么,就当我们没发现。”

“你要钓鱼?”

“嗯。谁放的窃听器,谁就会回来取。不取的话,电池只能撑两周。两周之后没电了,他们就没用了。”陆芊靠在椅背上,“到时候,谁第一个来问我们最近有没有聊什么敏感话题,谁就是放窃听器的人。”

林茜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“陆芊,你越来越像个侦探了。”

“我不是侦探。”陆芊站起来,“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。”

下午,陆芊去了市医院。陆国平已经出院了,但医生建议他在家里再静养两周,不要劳累,不要操心。陆芊走进病房的时候,陆国平正在收拾东西,赵全有在旁边帮忙。

“爸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
陆国平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把衣服往袋子里装。

“爸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认识周海生吗?”

陆国平的手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陆芊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警惕。

“你问他做什么?”

“他后天要来武夷山。顾临风约我见面,说要让我见见周海生。”

陆国平放下手里的衣服,坐在床沿上,双手撑着膝盖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全有都觉得不对劲,拿着袋子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走该留。

“你爷爷当年跟他打过交道。”陆国平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这个人不是做茶的,是做生意的。他把茶叶当成股票炒,低价收,高价卖,不管品质好坏,只要能赚钱就行。你爷爷不喜欢他,说他‘眼里只有钱,没有茶’。”

“他来过武夷山?”

“来过。那年你爷爷出事之前,他来过好几趟。每次都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,车牌号三个八,威风得很。”陆国平的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“他来的时候,带着一个箱子,里面装满了钱。他说要买你爷爷的茶园,出价五百万。你爷爷不卖,他又加到八百万。你爷爷还是不卖。后来他就没再来了。”

“他有没有威胁过爷爷?”

陆国平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有一次,我在厂里,听到你爷爷在电话里跟一个人吵架。我听到他说‘你敢动我的茶园,我就跟你拼命’。电话挂了之后,我问他是谁,他说‘没谁,别问了’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人就是周海生。”

陆芊攥紧了拳头。

“爸,你知道周海生背后的人是谁吗?”

陆国平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里有恐惧,也有犹豫。

“不知道。你爷爷说那个人能量很大,大到我们惹不起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很怕。你爷爷这辈子什么都不怕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怕。”

陆芊没有继续问下去。父亲的身体还没恢复,她不想让他太激动。她把东西收拾好,扶着父亲出了医院。赵全有开着那辆破面包车,三个人一路无话。

回到家,陆国平在屋里躺下了。陆芊给他倒了一杯水,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退出来,关上了门。

赵全有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的烟,在指间转来转去。

“全有叔,后天你跟我去大红袍山庄。”

赵全有愣了一下。

“我去不合适吧?那是天元的人。”

“正因为是天元的人,你才要去。你见过周海生,你认得他的手。”陆芊看着他,“后天,你帮我确认一件事——那个戴绿色玉戒指的人,是不是周海生。”

赵全有把烟叼在嘴里,没有点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约定的日子到了。

陆芊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没有化妆。赵全有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,头发用水抹了抹,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了一些。两个人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去了大红袍山庄。

还是上次那间茶室。还是那池锦鲤,那片竹林,那张老榆木茶台。但这一次,坐在茶台后面的人不是顾长风,是顾临风。
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款的欧米茄手表。看到陆芊和赵全有进来,他站起来,微微一笑。

“陆小姐,赵叔,请坐。”

赵全有听到他叫自己“赵叔”,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没有坐,站在陆芊身后,像一个保镖。

“周先生呢?”陆芊问。

“马上到。”顾临风给她倒了一杯茶,“先喝杯茶,不急。”

陆芊没有喝。她坐在那里,目光越过落地窗,看着外面的锦鲤池。水面很平静,锦鲤在水下游来游去,偶尔张开嘴,在水面上啄出一个圆圈。

大约过了十分钟,门外响起了脚步声。

门被推开了,一个男人走进来。

他大概六十岁出头,身材不高,微微发福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。他的脸圆润白净,看不出多少皱纹,头发染得乌黑,梳着偏分,看上去保养得很好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——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玉戒指,颜色翠绿,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。

赵全有的呼吸急促了。陆芊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肩膀上紧了一下。

陆芊站起来。

“周先生?”

“陆小姐,久仰。”周海生伸出手,笑容满面,像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,“顾总跟我提过你很多次,今天终于见到了。”

陆芊握了握他的手。那只手很软,保养得很好,不像一个做茶生意的人的手。

三个人坐下来。顾临风给周海生倒了一杯茶,周海生端起来,喝了一口,眯着眼睛品味了一下。

“好茶。顾总的茶,从来不会让人失望。”

“这是陆小姐做的茶。”顾临风说。

周海生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了陆芊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了。

“是吗?陆小姐年纪轻轻,手艺就这么好,前途无量啊。”

陆芊没有说话。她在观察周海生的手。那枚绿色的玉戒指,成色极好,翠绿通透,在灯光下像一汪碧水。和祖父笔记里描述的、钟九斤看见的、赵全有记忆中的,一模一样。

“周先生,听说你十五年前就来过武夷山?”陆芊开门见山。

周海生的笑容没有变,但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“来过的。武夷山的茶好,我每年都来。”

“你来过我家茶园?”

“去过一次。”周海生放下杯子,“那时候听说你们家有一片老茶园,品质很好,想去看看。去了之后发现确实好,就想跟你爷爷谈谈合作。你爷爷很固执,不卖。”

“不是不卖,是不卖给你。”

周海生看着她,笑容慢慢淡了。

“陆小姐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爷爷出事那天,你在山上。”

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顾临风端着茶杯,一动不动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。周海生的脸上没有了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表情。
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周海生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。

“有人看见了你的车。沪A·888。有人看见了你的戒指。”陆芊指了指他手上的玉戒指,“绿色的玉戒指,独一无二。”

周海生把杯子放在桌上,靠着椅背,看着陆芊。

“陆小姐,我在你爷爷出事那天,确实在武夷山。但我不在山上,我在酒店里。你可以查酒店记录,我的房卡、消费记录、监控录像,都可以查。”

“那你的车呢?你的车在哪里?”

“我的车借给了别人。”周海生的声音很平静,“借给了我的一个朋友。他说要去山里看看,我就把车借给他了。”

“谁?”

周海生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不能说。不是不敢,是不想害他。”

陆芊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祖父的笔记本的复印件,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我爷爷的笔记本。他在上面写了,有人在茶园里打听暗河的事。写了有人戴着绿色的玉戒指,在茶园里转悠。写了你给他打电话,要买他的茶园,他说不卖,你威胁他。”

周海生拿起那几页复印件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
“这不能说明什么。”他把复印件放回桌上,“你爷爷怀疑我,但怀疑不是证据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,那天在山上的人是谁?”

周海生看着她,目光很复杂。

“陆小姐,有些事,你不知道比知道好。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想的,所以他选择了沉默。”

“我爷爷没有选择沉默。他在查。他在死之前,一直在查。”

“所以他死了。”周海生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陆芊听得见,“你再查下去,也会死。”

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顾临风放下杯子,开口了。

“周总,你说得有点过了。”

周海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
陆芊把复印件收起来,放回口袋里。她看着周海生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周先生,我今天来,不是来问罪的。我没有证据,我不能拿你怎么样。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——我爷爷的死,我会查到底。不管花多长时间,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我会把真相查出来。”

她站起来,赵全有也跟着站起来。

“陆小姐。”周海生叫住她,“你爷爷的事,不是我干的。我可以对天发誓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是谁干的。”

周海生摇了摇头。

“不能说。”

陆芊没有再问。她转身走出了茶室。赵全有跟在后面,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
出了大红袍山庄,赵全有忽然蹲下来,抱着头,肩膀在发抖。

“是他。”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,“我看到的那个人,就是他。戴绿玉戒指,穿深色衣服,就是他。”

陆芊蹲下来,把手放在赵全有的肩膀上。

“全有叔,我知道。”

“但他不承认。他没有证据,他不承认。”

“他会承认的。”陆芊看着远处的山影,声音很轻,“总有一天,他会承认的。”

回去的路上,陆芊接到了沈若溪的电话。

“陆芊,你让我查的周海生,我查到了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周海生,六十二岁,上海人。他名下的海生贸易公司,表面上是做茶叶进出口的,实际上是天元集团的关联企业。他的公司不产生实际业务,大部分业务都是走天元的账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他是天元集团用来洗钱和转移资产的工具。天元把一部分利润通过海生贸易转出去,海生贸易留下自己的那部分,剩下的再通过各种渠道回流到天元。这是一个资金通道。”

陆芊的脑子里像有一个开关被打开了。

天元集团通过周海生洗钱。周海生是天元的白手套。他来武夷山,不是真的要看茶园,是替天元办事。他来打探爷爷的茶园,是替天元打探。爷爷不卖,天元就让周海生想办法。周海生想办法的办法,就是在爷爷出事那天出现在山上。

“若溪,还有别的吗?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周海生那辆奔驰,沪A·888,在车管所的登记信息是海生贸易公司。但他那辆车有一个GPS定位记录。周先生——就是我爷爷请的那个私家侦探——通过关系查到,在你爷爷出事那天,那辆车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,一直停在武夷山景区的一个停车场里。那个停车场,离你的茶园只有不到两公里。”

“车在停车场,不代表人在山上。”

“对,所以不能作为证据。但有一个人证——停车场的管理员记得那辆车,因为车牌号太显眼了。他说,那天开车的人不是周海生,是另一个人。一个年轻人,三十多岁,戴眼镜,穿着西装。”

“他记得长什么样吗?”

“记得一些。他说那个人长得挺好看,像电视里的明星。他还说那个人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瘸,右腿不太利索。”

陆芊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。

右腿不太利索。她认识一个人,右腿不太利索。

彭天赐。

但不是彭天赐。彭天赐的腿是前年摔断的,十五年前他的腿还好好的。不是他。

那是谁?

陆芊挂了电话,坐在面包车的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山发呆。赵全有开着车,一言不发。
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顾临风走路的样子。他走路的时候,右腿有没有一点瘸?她回想了一下,顾临风走路很正常,没有瘸。但也许他掩饰得好。

又或者,那个人根本不是她认识的人。

线索到这里又断了。周海生不承认,车不是他开的,开车的人不知道是谁。绿色玉戒指的线索把她引到了周海生这里,但周海生背后还有人。

那个“不能说”的人,到底是谁?

面包车在茶厂门口停下来。陆芊下车,看到林茜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的表情很严肃。

“陆芊,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天元集团今天发布了一个公告,宣布要进军武夷岩茶高端市场。他们成立了一个新品牌,叫‘岩韵’,主打产品就是老丛水仙。”林茜把文件递给她,“他们的原料来源,写的是‘武夷山核心产区老茶园’。但没有具体说是哪个茶园。”

陆芊接过文件,扫了一眼,冷笑了一声。

“他们在抢市场。不是抢客户,是抢概念。他们要用‘岩韵’这个品牌,把‘老丛水仙’这个品类的定价权抢过去。到时候消费者一提到老丛水仙,想到的就是天元的岩韵,不是我们的茶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“做我们自己的品牌。”陆芊走进院子,在石桌旁坐下,“不能再用‘武夷春’这个名字了,太老气,没有记忆点。要重新做一个品牌,专门用来打高端市场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陆芊想了想。

“岩骨。”

“岩骨?”林茜念了一遍,“武夷岩茶的‘岩骨花香’?”

“对。岩骨,就是岩石的骨头。这片茶园的茶,最特别的地方不是花香,是岩石的味道。”陆芊看着她,“我要让消费者记住,‘岩骨’就是岩石的味道,不可复制。”

林茜点了点头,拿出本子开始记。

赵全有站在旁边,看着陆芊,目光里有欣慰,也有担忧。欣慰的是,这个丫头的魄力比她爸大得多。担忧的是,天元不会坐视不管。

果然,第二天,麻烦就来了。

一大早,陆芊接到一个电话,是村里的刘长河打来的。

“芊芊啊,听说你卖茶卖得不错?五千一斤?”

“刘叔,你听谁说的?”

“村里都传遍了。你现在有钱了,我们那几个退股的钱,是不是该退了?”

陆芊深吸一口气。

“刘叔,半年之期还没到。还有两个月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我家里急用钱,等不了两个月。你先把本钱退给我,我退出股东,以后你的茶卖多少钱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刘叔,我说了,半年之期到了,一分不少退给你。你现在要我退,我拿不出那么多现金。”

“你不是卖了茶吗?”

“卖了。但款还没到账。而且那笔钱要用在厂里的周转上,不能动。”

刘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芊心头一沉的话。

“你要是没钱退,我就去找天元。天元说了,只要我退股,他们马上给我钱,还多给百分之二十的补偿。”

陆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
“刘叔,天元给你多少钱?”

“这个你别管。我就问你,你能不能退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那我去找天元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陆芊放下手机,闭了闭眼睛。

天元开始挖她的墙脚了。直接从股东入手,一个一个地收买,把她的根基一点一点地抽掉。等股东都退完了,茶厂就只剩一个空壳,到时候不用天元出手,她自己就撑不下去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茶山。阳光很好,茶山很绿,老茶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她招手。

“来啊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看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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