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芊没有动。她坐在黑暗的厂房里,手里捧着那本笔记本,眼睛盯着那行若隐若现的字迹,一动不动。烘干机嗡嗡地转着,风扇吹出来的热风拂过她的脸,但她感觉不到温度。她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,连血液都凝固了。
“那个人是赵全有。”
七个字。祖父用最后的气力写下,然后又擦掉的七个字。他为什么写了又擦掉?是因为怕这本笔记本落入别人手中,连累赵全有?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,写下之后又犹豫了?
陆芊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赵全有从来不提祖父的死。每次她问起,他都说“你爷爷是失足摔下去的”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她以前觉得那是悲伤过度的沉默,现在想想,也许那是另一种东西。
赵全有在她去台湾之前,劝她不要查祖父的事。他说“有些真相,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”。她以为那是关心,现在想想,也许那是恐惧。
赵全有在她问起祖父出事那天他在哪里的时候,说自己在修机器,父亲可以作证。但父亲的证词,真的可靠吗?
陆芊把笔记本合上,站起来。她的腿有些发软,扶着桌沿站了几秒,才稳住了身体。她把笔记本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走出了厂房。
院子里,月光如水。赵全有的房间在厂房的另一头,灯已经灭了。老付的房间在她隔壁,灯还亮着,窗帘上映出他低头看手机的身影。林茜的房间在最里面,黑着灯,应该已经睡了。
陆芊站在院子里,看着赵全有房间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如果那行字是真的,赵全有就是那个在祖父出事当天出现在山上的人。不管祖父的死跟他有没有直接关系,他至少知道些什么。但他选择了沉默,沉默了十五年。
如果那行字是假的呢?如果有人故意在笔记本上留下这行字,就是为了让她怀疑赵全有?谁会做这种事?顾临风?他什么时候有机会接触到这本笔记本?
陆芊的脑子像一锅沸腾的粥,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冒出来,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,哪个是臆想。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里,钥匙贴身放好。然后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赵全有照常起来了。他烧了水,煮了粥,在院子里扫地。他的动作跟往常一模一样,扫地的节奏、走路的步伐、甚至咳嗽的声音,都和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。
陆芊走出房间的时候,赵全有正弯着腰在扫角落里的落叶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冲她笑了笑:“起来了?粥在锅里,趁热喝。”
“全有叔。”陆芊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黝黑、布满皱纹、眼睛浑浊但温和。这是一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,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。
“怎么了?”赵全有直起腰,手里的扫帚拄在地上。
“没什么。”陆芊移开目光,走向厨房,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今天把第二批秋茶再烘一遍,昨天尝了一下,火候还差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陆芊盛了一碗粥,坐在石桌旁慢慢地喝。粥很稠,米香浓郁,是赵全有早上五点起来熬的。她以前觉得这粥好喝,今天却觉得嘴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,不是粥的味道变了,是她的心变了。
上午,陆芊上山去看茶园。秋茶采完之后,茶树需要休养,除了浇水施肥,不能再有别的动作。她一个人走在茶园里,看着那些被采过一轮的老茶树,枝条上的新芽还很小,嫩绿色,毛茸茸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。
赵全有跟在她后面,背着一个喷雾器,给茶树喷叶面肥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喷雾器的喷嘴对着茶树的叶片,从下往上,从左到右,每一片叶子都喷得均匀。
“全有叔。”陆芊蹲在一棵茶树前,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爷爷多少年了?”
赵全有停下喷雾器,想了想。
“四十三年。我十八岁进陆家的茶厂,你爷爷那年三十五。他教我认茶、采茶、做茶,我笨,学得慢,他不嫌弃。后来茶厂不景气,别的厂来挖我,给双倍工钱,我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没去?”
“你爷爷对我好。”赵全有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茶树的树干,“有一年我家里出事,我妈病了,没钱看病。你爷爷借了我五千块,说不用还。那时候五千块,够盖半栋房子了。”
陆芊沉默了。
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赵全有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,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“全有叔,你知道我爷爷是怎么死的吗?”
赵全有的手停在喷雾器的扳机上。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陆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摔死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“只是摔死的?”
“公安的结论是失足坠落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公安的结论。我问的是你。”
赵全有慢慢抬起头,看着陆芊。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,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,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恐惧,又像是释然。
“芊芊,你在怀疑我。”
“我没有怀疑你。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
赵全有放下喷雾器,坐在了田埂上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阳光下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。
“你爷爷出事那天,我在山上。”
陆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我骗了你。我不在厂里修机器,我在山上。”
“你在山上做什么?”
“采药。”赵全有弹了弹烟灰,“我那年得了肾结石,疼得厉害。有个老中医说山上有一种草药,叫金钱草,泡水喝能化石。我不会认那种草,就去找你爷爷,让他帮我认。你爷爷说第二天带我去采,但他第二天临时有事,我就自己上了山。”
陆芊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我到茶园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人。”赵全有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那个人站在茶园边上的崖壁那里,往下看。我以为是你爷爷,走近了才发现不是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我不认识。他穿着深色的衣服,戴着帽子和墨镜,看不到脸。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就走了。我追了几步,没追上。他跑得很快,像兔子一样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开始采药。采了大概半个小时,听到一声喊。是那种很短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的喊声。我跑过去看,你爷爷已经摔下去了。”赵全有的手在发抖,烟灰掉在了裤腿上,他没有去拍,“我趴在崖壁上往下看,看到你爷爷躺在谷底的石头上面,一动不动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下去?”
“太陡了。下不去。我跑下山,绕了很远的路才到了谷底。到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了呼吸。”赵全有把烟头掐灭在泥土里,“我在那里坐了很久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想打电话报警,但山上没有信号。后来我就下了山,回到厂里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要假装?”
赵全有抬起头,看着陆芊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因为我怕。我怕警察问我为什么在山上,我怕他们把我当成凶手。我一个老头子,没有文化,说不清楚。我怕他们把我抓进去,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了沉默。”
“是。”赵全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我沉默到现在。”
陆芊蹲下来,和赵全有平视。
“全有叔,你看到的那个人,有什么特征?除了深色衣服、帽子和墨镜,还有什么?”
赵全有想了想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他跑的时候,我看到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指上有一个戒指。”
“绿色的玉戒指?”
赵全有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震惊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芊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背对着赵全有,看着远处的崖壁。阳光照在那片岩石上,白花花的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祖父看到了那个人的玉戒指。赵全有也看到了。钟九斤也看到了。
三个人的证词,指向同一个人——那个戴着绿色玉戒指的男人。
那个人是谁?周海生?顾临风?还是别的什么人?
“全有叔,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我怕。”赵全有的声音很轻,“我怕你查下去,会出事。你爷爷已经出事了,我不想你也出事。”
陆芊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全有叔,我不怕出事。我怕的是,连真相都不敢面对。”
赵全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从陆芊手里拿过喷雾器,背在背上,继续喷叶面肥。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,喷嘴对着茶树的叶片,从下往上,从左到右。
“你跟你爷爷一样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犟。犟得要命。”
陆芊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瘦小、佝偻、在阳光下像一棵快要被风吹断的老树。她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相信赵全有说的是真话。不是因为证据,是因为直觉。一个在陆家干了四十三年的人,一个为了五千块救命钱记了一辈子恩情的人,不会害她的爷爷。
但那个戴绿色玉戒指的人,真的存在。那个人在山上,在那个下午,在祖父出事之前。
陆芊拿出手机,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:“若溪,帮我查一个人。周海生。我要知道他的一切——他的公司、他的背景、他的社会关系、他手上的戒指。”
沈若溪很快回了:“收到。给我三天。”
陆芊锁上手机,深深地呼了一口气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茶树和泥土的气味。她蹲下来,摘了一颗茶树上的嫩芽,放在手心里。
嫩芽很小,只有米粒那么大,白毫密布,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。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层白毫,像是触摸着一种很脆弱、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爷爷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不管那个人是谁,我都会把他找出来。”
下午,陆芊回到茶厂的时候,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门口。
顾临风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正在慢慢地喝。看到陆芊,他笑了笑,把咖啡杯放在车顶上。
“陆小姐,又见面了。”
“顾先生,我说过,不欢迎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临风耸了耸肩,“但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,你一定会感兴趣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周海生要来武夷山了。后天到。”
陆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是我约来的。”顾临风笑了笑,“你不是一直在查他吗?我帮你把人请来了。后天下午三点,大红袍山庄。你来不来,自己决定。”
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引擎。
“对了。”他摇下车窗,看着陆芊,“你那位赵全有赵叔,今天跟你说的话,你都信了吗?”
陆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顾临风笑了笑,车窗升上去,黑色奥迪驶出了院门。
陆芊站在院子里,浑身发冷。顾临风知道赵全有跟她说了什么。他怎么知道的?他在茶厂装了窃听器?还是在赵全有身上做了手脚?
她跑进屋里,拿出手机,给林茜打电话。
“林茜,你帮我检查一下茶厂里有没有窃听器。所有地方,包括厂房、制茶间、办公室、厨房、院子,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。”
林茜没有问为什么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陆芊挂了电话,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赵全有那间黑着灯的房间。
顾临风像一条蛇,无声无息地缠绕过来。她知道他在,知道他就在附近,却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咬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