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陆芊的手机几乎没有停过。
第一天,刘长河带着三个股东来了。他们没有进院子,站在门口,像一群来讨债的债主。刘长河手里拿着一份退股申请书,上面签了四个人的名字。陆芊看了一眼,把申请书还给他,说了一句“半年之期没到,不退”。刘长河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点什么狠话,但看到陆芊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四个人转身走了,走的时候故意把铁门摔得哐当响。
第二天,又有五个股东来了。这一次领头的是张德茂,他比刘长河会说话,脸上挂着笑,语气也客气,但话里的刀子比刘长河还锋利。“芊芊啊,不是我们不讲情面,是大家都要吃饭。你把钱压在茶厂里,茶厂好了大家分钱,茶厂不好大家一起扛,这道理我们都懂。但现在有人愿意高价收我们的股份,我们凭什么不卖?你要是能出一样的价,我们当然卖给你。”陆芊看着他那张笑脸,心里涌起一阵厌恶,但她没有发作。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“我出不起那个价”,张德茂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带着那四个人走了。
第三天,最让陆芊意外的一个人来了。
钟德厚。钟家坳的那个老中医,祖父的救命恩人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,背着一个竹篓,站在门口,脸上的皱纹比两个月前又深了一些。陆芊看到他,愣了一下,赶紧迎上去。“钟伯伯,您怎么来了?也不打个电话,我去接您。”钟德厚摆了摆手,没有进门,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让陆芊心里发凉的话:“芊芊,我在钟家坳的那几亩茶园,天元的人也来找了。”
陆芊把他让进院子,倒了茶,坐下来慢慢说。钟德厚告诉她,前两天有个自称是天元集团业务经理的年轻人去了钟家坳,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人要卖茶园。他开出的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,条件只有一个——要签独家供应协议,以后茶园产的茶青只能卖给天元,不能卖给任何人。
“你卖了吗?”陆芊问。
钟德厚摇了摇头。“我跟他说,我的茶园不卖。他问我为什么,我说我的茶园是留给孙女的,不卖。他笑了笑,说‘老爷子,你再考虑考虑’,然后就走了。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“芊芊,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。我是来告诉你,天元不仅在挖你的股东,还在挖你的根基。你的茶园在山上,周边的地都是村里人的。天元把这些地一块一块地收走,以后你的茶园就成了孤岛。到时候你就算守住了那三十亩,周边都是天元的人,你怎么种茶?怎么运茶?怎么活?”
陆芊沉默了很久。她知道钟德厚说的是对的。天元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系统、更长远。他们不是在打一场速决战,而是在打一场消耗战。切断你的渠道,挖走你的股东,收买你周边的土地,把你孤立起来,围成一个死局。等你的力气耗尽了,他们再来收拾残局。
“钟伯伯,谢谢您来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钟德厚站起来,背上竹篓,“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,我不能看着他的孙女被人欺负。钟家坳那边,我帮你盯着。谁要卖地,谁跟天元的人接触,我会告诉你。”
钟德厚走了之后,陆芊坐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茶山发呆。秋天的阳光很好,茶园被晒成一片金黄,老茶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她招手。她忽然觉得那些茶树离她很远,远到像隔着一层玻璃,看得见,摸不着。
林茜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脸上的表情很严肃。
“陆芊,我查到了。”
“查到什么?”
“股东那边牵线的人,是张德茂。”林茜把名单放在桌上,指着上面用红笔画出来的几个名字,“天元的人通过张德茂接触了其他股东。张德茂先把自己的股份谈好了价钱,然后帮天元去游说其他人。每谈成一个,天元给他五千块的介绍费。”
陆芊拿起那份名单,一页一页地翻。二十三个股东,被红笔圈出来的有十六个。十六个人,已经跟天元谈过了,或者正在谈。
“还差七个。”她说。
“那七个没有谈,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谈,是因为天元暂时还没找到他们。都是些住在外面的人,不好联系。”林茜顿了顿,“但天元迟早会找到他们。”
陆芊把名单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天元的网正在收紧,而她被困在网的中央,找不到出口。
“张德茂这个人,我从小就觉得他不地道。”赵全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,“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说他‘见钱眼开,没有底线’。你爷爷看人很准,从来不跟他深交。但他入了股,你爸不好意思拒绝,就收了。”
陆芊睁开眼睛,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。汤很甜,甜得有点发腻,是赵全有故意多放了糖,想让她心里好受一些。她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厂房的角落,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卷皮尺。
“全有叔,你跟我上山。”
“上山做什么?”
“量地。我要知道那三十亩茶园的准确边界。天元在收周边的地,我要知道我的地在哪儿,他们的地在哪儿,交界的地方在哪里。”
赵全有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两个人上了山,沿着茶园的边界走了一圈。赵全有对这片地的熟悉程度像对自己的掌纹,哪一棵树是界标,哪一块石头是分界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陆芊用皮尺一段一段地量,用手机记录下每一个拐点的坐标。
量到茶园东南角的时候,赵全有忽然蹲下来,用手拨开地上的草丛,露出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。石头上刻着一个字,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来。
“陆。”赵全有说,“你爷爷的爷爷埋的界碑。”
陆芊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。石头很凉,表面粗糙得像砂纸。她的指尖摩挲着那个几乎被磨平的“陆”字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这块石头在这里埋了至少上百年,风吹雨打,人来人往,它一直在。祖父在的时候它在,祖父不在的时候它也在。它不说话,但它知道一切。
“全有叔,界碑往外的地,是谁的?”
“东南方向是张德茂家的。西南方向是刘长河家的。北边是集体山林,不属于个人。西边是你们家的,再往西就是崖壁了。”赵全有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你的茶园三面被人围着,只有北边和西边是空的。北边的集体山林不能买卖,西边的崖壁没人要。天元要是把东南两边的地收走了,你的茶园就只剩两个出口——北边的山路和西边的崖壁。北边的山路一到冬天就积雪,走不了车。西边的崖壁根本不能走人。”
陆芊站在界碑旁边,看着东南方向那片属于张德茂的荒地。地荒了至少五年了,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,几棵枯死的茶树歪歪斜斜地立在草丛里,像一堆无人认领的尸骨。
“张德茂这块地,有多少亩?”
“大概十二三亩。不算大,但位置卡得很要命。它正好卡在你茶园东南方向的必经之路上。谁拿到这块地,谁就卡住了你的脖子。”
陆芊点了点头。她拿出手机,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:“若溪,帮我查一下张德茂那块地的产权情况。我要知道那块地有没有被抵押,有没有被转让,有没有被天元盯上。”
沈若溪很快回了:“收到。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从山上下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陆芊走到厂房的角落里,把那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推出来,打上气,擦干净。赵全有问她要去哪里,她说“去镇上买点东西”,骑着自行车出了门。
她没有去镇上。她去了张德茂家。
张德茂住在村子东头的一栋两层小楼里。楼是新盖的,外墙贴了白色的瓷砖,院子里停着一辆银色的面包车,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,花正开着,香气浓得有些呛人。陆芊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张德茂的老婆,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,看到陆芊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。“芊芊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张叔在家吗?”
“在。在楼上。”女人侧身让她进去,朝楼上喊了一声,“德茂!有人找你!”
张德茂从楼上下来,穿着一件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看到陆芊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和白天在茶厂门口时一模一样,客气里带着心虚。
“芊芊?你怎么来了?快坐,坐。”
陆芊没有坐。她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张德茂。
“张叔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天元给了你多少钱?”
张德茂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的老婆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慌张。
“芊芊,你说什么呢?什么天元?我不懂。”
“张叔,我都知道了。你帮天元游说其他股东,一个五千块。你的股份,天元给了你多少钱?比市场价高多少?百分之五十?百分之百?”
张德茂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,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就被一种破罐破摔的表情取代了。
“你知道了又怎么样?”他坐在沙发上,翘起二郎腿,“我是合法的股东,我的股份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。天元出的价比你高,我为什么不卖?你给我一个理由。”
“我给你一个理由。”陆芊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这片茶园是我爷爷一辈子的心血。你从我爷爷那一辈就在村里住,他帮过你多少忙,你心里清楚。你儿子当年上大学交不起学费,是我爷爷借给你的五千块。你还了吗?你没有还。我爷爷说不用还了,让你把日子过好就行。”
张德茂的脸色变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你现在帮天元挖我的墙角,对得起我爷爷吗?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张德茂的老婆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窗外桂花树的香气飘进来,甜得发腻,让陆芊有些想吐。
“芊芊。”张德茂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了很多,“我对不起你爷爷。但我没办法。我儿子要在城里买房,首付还差二十万。天元给了我二十八万,加上我自己的积蓄,刚好够。我总不能为了你爷爷,看着我儿子娶不上媳妇吧?”
陆芊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身走出了张德茂的家,骑着自行车,沿着村道往回走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村道上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自行车的前轮压过一块石头,车把晃了一下,她没有稳住,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。
她躺在水沟里,浑身湿透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钻心。她没有立刻爬起来,而是躺在那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。
她忽然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村里那些人,当面笑嘻嘻,背后恨不得你死。”
不是恨不得你死。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,秤的一头是情义,一头是利益。大多数时候,情义比利益重。但当利益的砝码够大的时候,情义就会被高高翘起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陆芊从水沟里爬起来,推着自行车,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茶厂。赵全有还没睡,看到她浑身湿透、膝盖上淌着血的样子,吓了一跳,赶紧拿来药箱给她包扎。
“你去张德茂家了?”他一边擦碘伏一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他对不起我爷爷,但他儿子要买房。”
赵全有沉默了。他把纱布缠在陆芊的膝盖上,用胶布粘好,然后站起来,把药箱收起来,放进柜子里。
“芊芊,别怪他。你爷爷当年借他钱的时候就说,‘这钱不用还了,你以后有难处,能帮你的我帮你’。你爷爷帮他是他的事,他帮不帮你爷爷是他的事。人和人不一样,不能拿自己的尺子去量别人。”
陆芊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,赵全有回了自己的房间。陆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打开电脑,翻到那份《武夷春复兴计划》的文档。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个文档了。上一次打开,还是去台湾之前。那时候她信心满满,觉得自己三个月就能学会手艺,回来就能让茶厂起死回生。现在想起来,那时候的她真是太天真了。手艺学得再好,也挡不住资本的碾压。茶叶做得再好,也挡不住人心的背叛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窗外的风吹过山坡,老茶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,沙沙的声音像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沈若溪发来的消息。
“陆芊,张德茂那块地的产权查到了。那块地没有抵押,没有转让,还在张德茂名下。但是——”消息到这里停了一下,然后又是一条,“天元的人已经跟张德茂接触过了。他们出价三十五万,张德茂同意了。合同还没签,但口头已经答应了。”
三十五万。张德茂跟她说的是二十八万。他骗了她。不是骗了数额,是骗了她对他的最后一点信任。陆芊看着那条消息,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着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祖父笔记本里的那句话——“那个人是赵全有。”
不是赵全有。祖父写了又擦掉,不是因为赵全有是那个人,而是因为他想保护赵全有。他在临死之前,想把嫌疑引到一个死人身上,让追查的人不再查下去。但他又下不了手,因为赵全有不是那个人,他不想污了赵全有的清白。
陆芊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茶园。六百多棵老茶树,整整齐齐地站在山坡上,像一群沉默的士兵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对着那片茶园说了一句话。
“爷爷,我知道不是你写的。你不会害全有叔。”
月光照在茶园上,老茶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摇头。陆芊不知道它们想告诉她什么。但她知道,那个真正在祖父笔记本上写下那行字的人,一定不是她的爷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