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风走后,陆芊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茶青的气味和远处稻田里烧秸秆的烟味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装着烟头的塑料袋,透明的袋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,里面的烟头像三条干枯的毛毛虫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离她很近的人。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她的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她开始回想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赵全有。在陆家干了四十年,祖父死后一直跟着父亲。祖父出事那天,他在哪里?陆芊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。她只知道赵全有那天没有上山,在厂里修机器。但谁能证明?
老付。祖父的徒弟,在茶圈混了三十年,消息灵通得不像一个退休的老头子。他来帮自己,是真的念旧情,还是另有所图?他为什么对这片茶园的事知道得那么多?
林茜。农大的博士,两年前在一场行业会议上认识的。她来武夷山做课题,真的是巧合,还是有人安排?她做的那份土壤检测报告,会不会被人动过手脚?
沈若溪。沈家的孙女,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。她说的那些关于祖父的事,是真的查到的,还是编出来的?
父亲。陆国平。祖父死后,他继承了茶厂,但茶厂在他手里一年不如一年。是能力不够,还是故意的?
陆芊用力摇了摇头。她不能这样想。怀疑所有人,是顾临风想达到的效果。他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,就能在她心里种下一片荆棘,让她在猜忌中把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推开。这才是他的目的。
但她控制不住自己。那句话像一颗种子,落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。
“芊芊。”赵全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芊转过身,发现赵全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“中午了,吃点东西。”赵全有把面递给她,“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饭。”
陆芊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。是一碗清汤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叶。她拿起筷子,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,嚼了两口,发现食之无味。
“全有叔。”她放下碗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爷爷出事那天,你在哪里?”
赵全有的手顿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愕然,又从愕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在厂里修机器。”他说,“那台揉捻机皮带断了,我修了一整天。”
“有人看见你了吗?”
赵全有沉默了几秒,弹了弹烟灰。
“你爸看见了。他那天上午来过厂里,跟我说了几句话,然后就走了。”
陆芊点了点头。父亲的证词,不算证词。但她没有再追问。赵全有的表情告诉她,这个问题让他很难受。她不想让一个在陆家干了四十年的人觉得自己被怀疑。
“全有叔,对不起,我不该问这个。”
赵全有把烟掐灭在鞋底上,抬头看着她。
“芊芊,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?”
“顾临风刚才来了。他说了一句话——我爷爷出事那天在山上的人,离我很近。”
赵全有的脸色变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全有叔,你知道什么,告诉我。”
赵全有摇了摇头,转身走开了。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。陆芊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这个人,在陆家待了四十年,比她父亲陪她的时间都长。她不该怀疑他。
但她还是忍不住怀疑。
下午,林茜从实验室回来了。她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,脸上的表情很兴奋。
“陆芊,你猜怎么着?你那批秋茶的第二轮检测结果出来了,茶氨酸含量比第一轮又高了百分之八!”
“百分之八?”陆芊接过报告,翻了几页,“怎么会差这么多?”
“因为你的工艺在进步。”林茜推了推眼镜,“第一批秋茶你做的时候手还生,第二批、第三批手感上来了,做青更到位,香气物质转化得更充分。茶氨酸虽然没有直接参与香气转化,但它的含量跟整个发酵过程有关系。你做青做得越好,茶氨酸保留得越多。”
“所以第三批比第一批好?”
“好不少。我拿两批茶做了盲品测试,十个人里有八个说第三批更好喝,两个说没区别。说明品质的提升是显著的。”
陆芊把报告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林茜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当初来武夷山做课题,是谁推荐的?”
林茜愣了一下,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疑惑。
“我自己选的。武夷山是中国乌龙茶的核心产区,我的研究方向是茶叶质量安全,来这里做课题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“有没有人给你建议过?比如你的导师,或者别的什么人?”
林茜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自己查的资料,自己联系的当地农业局,自己定的课题。陆芊,你怎么了?你今天不太对劲。”
陆芊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事。随便问问。”
林茜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她没有再追问,但陆芊知道,她一定在猜测自己为什么问这些问题。
傍晚,老付从镇上回来了。他去见了一个老朋友,一个做茶叶包装的老板,帮陆芊谈了一批定制包装盒的价格。
“谈下来了。”老付把一张报价单递给陆芊,“一个盒子八块钱,一千个起订。比你之前问的那家便宜三块钱。”
“付老师,谢谢你。”陆芊接过报价单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“你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”老付在她对面坐下,“是不是顾临风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我爷爷出事那天在山上的人,离我很近。”
老付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是我?”
陆芊抬起头,看着老付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平静。那种平静让她心里发慌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老付点了点头。
“你应该怀疑。”他说,“顾临风那句话,就是让你怀疑的。你要是谁都不怀疑,那才不正常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我应该怀疑谁?”
“谁都不应该怀疑。”老付看着她,“顾临风说那句话的时候,他自己就是离你最近的人。他说的‘离你很近’,也许就是指他自己。”
陆芊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。顾临风说“那个人离你很近”,也许那个人就是他自己。他站在她面前,笑着跟她说话,然后用一句话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。
这个人的手段,比她想的还要毒。
“付老师,你说得对。”陆芊深吸一口气,“我不该上他的当。”
“你上当了吗?”
陆芊想了想,苦笑了一下。
“上了。差一点。”
老付笑了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心疼。
“上了也没关系。能醒过来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陆芊没有再做茶。第三批秋茶已经全部做完了,成品入库,等着沈若溪来提货。她难得有了一晚的闲暇,却怎么都闲不下来。
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很多圈,从东走到西,从西走到东。月亮很圆,挂在头顶,清冷的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。
她走到厂房门口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厂房里很安静,只有烘干机的风扇在嗡嗡地转。她走到父亲平时坐的那张桌子前,拉开抽屉,翻了起来。
抽屉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旧账本、发票存根、坏掉的圆珠笔、生锈的钉子、几个空的茶叶罐。她翻了很久,翻到抽屉最底层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是一本笔记本。
笔记本不大,黑色封皮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。陆芊把它拿出来,吹掉上面的灰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:陆松岩。
是祖父的字迹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笔记本里记的东西很杂。有茶园的产量记录,有制茶的工艺参数,有对不同年份茶叶品质的评价,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符号和数字。她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中间的时候,看到了一页跟其他页不太一样的内容。
那一页没有表格,没有数字,只有几行字,写得很潦草,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。
“有人在打听暗河的事。不止一个人。茶园的水样被取走了,不知道是谁干的。长风说不是他的人,我相信他。不是他,会是谁?”
“今天有人上山,我没看清脸。他在茶园里转了很久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我问他找谁,他说走错了。他走的时候,我看见他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绿色的玉戒指。”
陆芊的呼吸停住了。
绿色的玉戒指。钟九斤说过,那个从奔驰车里下来的人,手指上戴着一个很大的绿色戒指。
祖父也看到了那个人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“那个人又来了。这次带了两个人,在茶园里打了三口水井,取了水样。我去拦,他们推了我一把,差点摔倒。我说我要报警,那个人笑了,说‘你报啊,看有没有人管’。”
“我找长风问了,他说那个人叫周海生,是做茶叶贸易的。长风说这个人背后有人,让他查查。长风说好。”
“周海生今天打电话给我,说要买我的茶园,出价五百万。我说不卖。他说‘陆老板,你考虑考虑,钱不是问题’。我说‘钱不是问题,茶是问题’。他挂了电话。”
笔记到这里就断了。后面是几页空白,然后是另一段笔迹,比前面的更潦草,像是在极度恐惧或愤怒中写下的。
“我今天才知道,周海生背后的人是谁。是我想不到的人。我不能写在这里。如果我出了事,这本笔记交给长风,让他替我查。”
再往后,就是空白了。
陆芊把笔记本合上,抱在怀里,坐在父亲的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“是我想不到的人。”祖父写了这句话,没有写下那个人的名字。他怕这本笔记被人看到,会连累更多人。
但他说了,如果出了事,把笔记交给顾长风,让他替自己查。
顾长风。天元集团的董事长。祖父最信任的朋友。
陆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顾长风拿到这本笔记了吗?
她拿起手机,想给顾长风打电话,但发现自己没有他的号码。她只有周秘书的电话。那个声音客气得像机器一样的男人。
她拨了过去。
响了五声,接通了。
“周秘书,我是陆芊。我有重要的事找顾董事长,能帮我转接吗?”
“顾董事长现在不方便接电话。你有什么事,我可以转达。”
“我需要跟他见面。越快越好。”
周秘书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会转达。顾董事长有时间的话,会联系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芊握着手机,坐在黑暗的厂房里,听着烘干机的嗡嗡声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祖父的笔记本上,那两个字——陆松岩——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空白。但她用手指摸了摸纸面,感觉到了凹凸不平的痕迹。有人在空白页上写过字,然后用什么东西把字迹擦掉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把笔记本对着月光,斜着看。
那些被擦掉的笔迹在月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,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。
那句话只有七个字。
“那个人是赵全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