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秋茶做出来的第三天,陆芊请了几个人来试茶。
她没有请太多人,只请了三个——林茜、老付和沈若溪。林茜在电话里听说要试茶,推掉了手头所有的实验,一大早就从农大的实验室赶了过来。老付前一天晚上就到了,住在镇上的一家小旅馆,第二天天没亮就打电话问“什么时候开始”。沈若溪从杭州坐高铁过来,到的时候刚好中午。
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套白瓷审评杯。陆芊从屋里端出一个小铁罐,里面装的是第一批秋茶里品质最好的一批,大约只有十来斤,她特意留了一部分专门用来试茶。
“就这点?”老付看了看那个小铁罐,皱起眉头,“你这一批秋茶总共做了多少?”
“三百多斤。”陆芊把铁罐放在桌上,“这是最好的那一批,大概占了十分之一。”
“十分之一。”老付重复了一遍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“岩茶这个东西,好的一泡难求,差的没人要。你能做出十分之一的极品,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陆芊没有说话。她把茶具摆好,烧了一壶水。水是从茶园旁边的山泉里接的,清澈甘甜,是赵全有专门上山背回来的。她用茶匙取了五克茶叶,放进审评杯,注入沸水,盖上盖子。闷了三分钟后,把茶汤倒进汤碗里。
三碗茶汤并排放在桌上,汤色金黄透亮,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老付第一个端起汤碗,先看汤色,再闻香气,然后喝了一大口。他的眼睛闭了一下,又睁开,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不可思议。
“这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”陆芊说,“彭老师教的,我自己做的。”
老付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很慢,让茶汤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。他放下汤碗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九十分。”他说,“至少九十分。”
林茜和沈若溪也端起了汤碗。林茜喝了一口,推了推眼镜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端着汤碗的手在微微发抖。沈若溪喝得最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像是在品尝一样很珍贵的东西。她放下汤碗,看着陆芊,目光里有惊讶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陆芊,你这个茶,我拿回去能卖到五千一斤。”她说,“不是问题。”
五千一斤。陆芊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三百斤秋茶,如果都能卖到这个价,就是一百五十万的营收。虽然离还清八百万的债务还很远,但至少能让茶厂喘口气了。
“若溪,你确定?”她问。
“确定。”沈若溪点了点头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这些茶必须全部给我,不能给别人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沈若溪的语气很坚定,“你的产量太小了,分开卖不够分的。集中给我一家,我帮你把品牌打出去。等明年的产量上来了,再考虑扩渠道。”
陆芊看了老付一眼。老付点了点头,意思是“这个方案可行”。
“好。”陆芊说,“第一批三百斤,全部给你。价格你定,我不还价。”
“五千五一斤。”沈若溪说,“比市场价高一点,但不离谱。你的茶值这个价。”
两个人握了手。没有合同,没有签字,就是一个握手。但陆芊知道,这个握手比任何合同都管用。沈家的牌子,一百多年了,不会因为几百斤茶砸了。
老付在旁边看着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两个,一个比一个狠。”他端起汤碗,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,“不过我喜欢。”
试茶结束后,沈若溪当天就回了杭州。她说要把这批茶拿回去给几个老客户试喝,争取在年底之前把第一批订单敲定。老付留了下来,说要在茶厂住几天,帮陆芊把后续几批茶的品质稳定住。
晚上,陆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山里的夜空很干净,星星像碎钻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。她拿出手机,给彭天赐发了一条消息:“彭老师,第一批秋茶做出来了。老付打了九十分。”
过了几分钟,彭天赐回了一条:“九十分不错了。但九十分到九十五分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继续练。”
陆芊看着这条消息,忍不住笑了。这个老头儿,嘴硬心软,连夸人都夸得这么含蓄。
她又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:“爸,第一批秋茶卖出去了,价格很好。你安心养病,别操心厂里的事。”
陆国平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但陆芊知道,这一个字的背后,是父亲放下了多少年的心结。他曾经以为自己守不住陆家的茶厂,以为这片茶园会在自己手里毁掉。现在,女儿替他把这片茶园守住了,甚至守得比他自己还好。
夜深了,陆芊收了手机,准备回屋睡觉。
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,她的余光扫到了对面的山头。那里有一点红光,忽明忽暗,像是有人在抽烟。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想起沈若溪说过,在她去台湾之前,有人在山头上用望远镜看过她的茶园。现在,那个人又来了。
陆芊没有声张。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转身走进了屋里。但她没有睡觉,而是站在窗户后面,透过窗帘的缝隙,盯着对面山头上的那个红点。
红点亮了大概十分钟,然后灭了。黑暗中,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山头上走下来,沿着山路往下走,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拿出手机,给林茜发了一条消息:“有人在对面山头上监视茶园。明天帮我装个摄像头。”
林茜秒回了: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陆芊上山去看茶园。她沿着那条山路走到对面山头上,在地上发现了几根烟头和几个脚印。烟头是中华牌的,脚印是运动鞋的,尺码大概在四十二三左右。
她蹲下来,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然后把烟头装进一个塑料袋里,放进口袋。这些烟头上可能有DNA,虽然她不知道能用上什么用,但她觉得,留着总比扔了好。
从山上下来,林茜已经带着摄像头来了。她在厂房的两个角落和茶园的入口处各装了一个摄像头,角度调得很刁钻,能覆盖整片茶园和进出茶厂的主要道路。
“这两个是夜视的,晚上也能看清楚。”林茜指着厂房角落的两个摄像头,“只要有人靠近,手机就会收到报警。”
“林茜,你做事越来越像侦探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林茜笑了笑,推了推眼镜,“你这个人,走到哪里,麻烦就跟到哪里。我得替你多想一步。”
陆芊拍了拍她的肩膀,没说话。
接下来的几天,一切都很平静。没有陌生人出现,没有监视的红点,连天元的人都没有来。陆芊知道,这不是暴风雨过去了,是暴风雨还在路上。
她每天泡在制茶间里,一锅一锅地做茶,一遍一遍地调整工艺。第二批秋茶的品质比第一批又好了几分,老付尝了之后,打了九十二分。第三批做了微调,香气更浓,汤感更厚,老付打了九十四分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老付放下汤碗,“再往上走,就不是工艺的问题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“是时间的问题。”老付看着她,“有些东西,急不来。茶树需要时间积累内质,制茶师需要时间积累手感,品牌需要时间积累口碑。你再急,也快不过时间。”
陆芊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但她心里清楚,她没有那么多时间。天元不会给她那么多时间。
果然,第五天,麻烦来了。
那天下午,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停在了茶厂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男人。他看上去三十七八岁,身材修长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,露出一截锁骨。他的脸很好看,棱角分明,鼻梁高挺,嘴唇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嘲讽。
陆芊正在院子里晾茶青,看到这个男人,手里的竹筛顿了一下。
“陆小姐,你好。”男人走过来,伸出手,“我是顾临风。之前通过电话,今天总算见面了。”
陆芊没有握他的手。她放下竹筛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顾先生,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顾临风收回手,脸上没有丝毫不悦,“听说你的秋茶做出来了,品质很好。我想亲自尝尝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这个行业没有秘密。”顾临风笑了笑,那笑容很好看,但陆芊觉得那笑容像一把刀,薄而锋利,“你的茶卖给了沈家,沈家在杭州找了几个老客户试喝,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我这里。茶圈就这么大,藏不住事。”
陆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陆小姐,我没有恶意。”顾临风的声音很温和,“我跟你爷爷学过茶,说起来算你的师兄。师兄来看看师妹的茶,不过分吧?”
“茶可以喝。”陆芊转身走向屋里,“但喝完就走,不留饭。”
顾临风跟在她身后,脚步很轻,像一只踩着肉垫的猫。
陆芊烧水泡茶。她没有用最好的那批茶,而是用了第三批里品质中等的那一档。不是舍不得,是不想让顾临风摸到她的底。
顾临风接过杯子,先看汤色,再闻香气,然后喝了一口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步骤都标准得像教科书。陆芊注意到,他的手指很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,是银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她看不清的图案。
“好茶。”顾临风放下杯子,“九十分往上,九十三分左右。”
陆芊的心沉了一下。这个人,舌头准得像仪器。
“你的手艺,是跟彭天赐学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彭天赐的手艺,得你爷爷真传。你的手艺,得彭天赐真传。”顾临风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说起来,我们算是一脉相承。只不过我学了两年就被赶走了,你学了两个月就出师了。人和人之间的差距,有时候真的很大。”
“顾先生,你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喝茶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顾临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“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爷爷的茶园,天元志在必得。不是因为我想要,是因为这片茶园的价值太大了,大到你根本想象不到。”
“什么价值?”
“地下那条暗河。”顾临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那位林博士已经帮你测过了,水质好得惊人。如果天元拿到这片茶园,可以把它做成一个标准化的样板,然后在全国推广。到时候,天元的市值至少翻一番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守不住。”顾临风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天元有上百亿的资产,有遍布全国的渠道,有数不清的政商关系。你一个小姑娘,手里只有三十亩茶园和八百万的债务,你怎么守?”
“守不守得住,是我的事。”
顾临风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跟你爷爷,真像。”他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,“陆小姐,我今天来不是威胁你,是提醒你。这片茶园,你不卖,天元会想办法让你卖。你卖给沈家,天元会想办法让沈家吐出来。你卖给任何人,天元都有办法拿回来。你唯一的选择,是卖给天元,拿一笔钱,体体面面地离开。”
“我不需要体面。”
顾临风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那就祝你好运。”他转身走向门口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对了,你爷爷的死,你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吗?”
陆芊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顾临风转过身,看着她,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容。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但我知道,你爷爷出事那天,有人在山上。那个人不是来偷茶的,是来找东西的。找什么东西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件东西,跟你的茶园有关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顾临风摇了摇头,“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——那个人,现在还活着,而且离你很近。”
他走了。
陆芊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辆黑色奥迪驶出院门,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。她的手里攥着那个装有烟头的塑料袋,攥得指节发白。
离她很近的人。是谁?是赵全有?是老付?是林茜?是沈若溪?还是她父亲?
她不敢想。但她知道,顾临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。他不是在帮她,他是在玩一个游戏。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。而在那个游戏里,她不是猫,是老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