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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茶

茶起

回到武夷山的第二天,天还没亮,陆芊就上了山。

这是她从台湾回来后第一次正式走进自家的茶园。晨雾还没散,整片山坡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水汽里,茶树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。露水很大,走了不到几步,她的裤腿和鞋子就湿透了,冰凉的水渗进袜子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
但她没有停。她蹲下来,一棵一棵地检查茶树。新芽比三天前又大了一圈,芽头饱满得像一颗颗绿色的花生米,表面的白毫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,轻轻咬破,一股清冽的汁液在舌尖上炸开,带着青草、花香和岩石混合的味道。

“再过三天,就可以采了。”赵全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。他的头发上沾满了露水,脚上穿着一双快要磨破底的解放鞋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露出两条瘦骨嶙峋的小腿。

“全有叔,采茶的人找好了吗?”

“找好了。村里找了十二个人,都是老手。工钱谈好了,一天一百二,管两顿饭。”赵全有掰着手指头算,“三天采完,加上挑青、晾青,大概五六个人工。”

“够吗?”

“不够再找。村里闲着的人多,就是工钱得现结,不能欠。”

“现结。”陆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“今年的规矩改了,所有工钱当天结,不欠一分。”

赵全有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跟着陆家干了四十年,见过陆家的兴旺,也见过陆家的衰落。以前的陆国平,欠工钱是常事,不是故意欠,是真没钱。有时候拖到年底,有时候拖到第二年,工人们嘴上不说,心里不痛快。现在陆芊说当天结,他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
三天的时间,陆芊一刻也没闲着。

第一天,她把制茶间彻底清理了一遍。那台生锈的杀青机拆开了重新清洗,揉捻机的皮带换了新的,烘干机的温控器找人来修好了,萎凋槽的风扇上了油。三间晾青房打扫得干干净净,墙上刷了一层白灰,地面上铺了新买的竹席。

第二天,她上山把茶园又走了一遍,每一行每一垄都仔细看过,记下了哪些地方的茶芽成熟得早,哪些地方的晚。彭天赐教过她,采茶不是一把抓,要分区域、分批次地采,先采阳面的,再采阴面的;先采高处的,再采低处的;先采老树的,再采新树的。这样才能保证每一批茶青的品质一致。

第三天晚上,她失眠了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——十二个采茶工,三千斤茶青,五天四夜的连续作业,不能出一点差错。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凌晨一点半。她又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数羊。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,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凌晨四点,闹钟响了。

陆芊翻身起床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些浮肿,颧骨上的晒斑比昨天又深了一点,但眼神很亮,像两盏刚点着的灯。她换上一件旧T恤和一条工装裤,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走出房间。

赵全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五岁。旁边站着十二个采茶工,都是村里的妇女,年龄从三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,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竹篓,腰间别着一把采茶剪。

“婶子们,辛苦大家了。”陆芊站在她们面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今年的规矩跟往年不一样——工钱当天结,中午管饭,下午管点心。采得好的,最后一天有红包。”

女人们面面相觑,然后笑了。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这个老板爽快”,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。

天还没亮透,一行人上了山。

采茶的场面比陆芊想象的要热闹。十二个妇女分散在茶园里,像一群采蜜的蜜蜂,弯着腰在茶树间穿梭。采茶剪咔嚓咔嚓地响着,茶芽一颗一颗地落进竹篓里,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茶叶的清香。有人在唱歌,是一首闽北的山歌,调子很老,词也听不太清,但旋律悠扬,在晨风中飘得很远。

陆芊没有采茶。她站在茶园的最高处,像一个将军在俯瞰战场。她的目光扫过每一片区域,看着采茶工的动作和进度,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。

“阳面采得快,阴面采得慢。”赵全有走到她身边,递给她一杯茶,“要不要调几个人过去?”

“不用。”陆芊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“阳面的茶青老得快,先采完是对的。阴面的还能再等半天,不急。”

赵全有点了点头。他越来越觉得,这个丫头跟她爷爷越来越像了。不是说长相,是对茶的直觉。那种不用数据、不用分析、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做的直觉,是天生的,教不会。

第一天的采茶持续到下午三点。十二个人采了将近八百斤茶青,比陆芊预估的多了五十斤。茶青一篓一篓地挑下山,倒进萎凋槽里,赵全有带着两个帮工摊青、翻青,忙得脚不沾地。

从傍晚开始,制茶的重头戏来了。

陆芊站在制茶间中央,面前的萎凋槽上铺满了茶青。她用手摸了摸,叶片已经变软了,边缘开始卷曲,颜色从鲜绿变成了暗绿。她凑近闻了闻,青草味还在,但底下已经泛出了一丝淡淡的花香。

“可以开始了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
第一道工序是做青。

陆芊把茶青倒进竹筛里,双手握住筛子的边缘,开始摇。她的动作不快不慢,手腕放松,手臂稳住,力道从腰上发——这些都是彭天赐教的,两个月的时间,她摇了不下上千遍,手已经记住了那个力道。

茶青在筛子里翻滚、碰撞、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声音很均匀,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,不急不躁,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。

她摇了三分钟,停下来,把茶青摊平,让它们静置。然后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,记在本子上:第一次摇青,下午六点十二分,静置半小时。

半小时后,第二次摇青。这次比第一次多摇了一分钟,力度也大了一些。茶青的边缘开始变红,那是发酵的迹象,茶多酚在氧化的过程中慢慢转化成香气物质。

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。每一次摇青的力度和时间都不一样,从轻到重,从短到长。茶青的颜色也在慢慢变化,从暗绿变成黄绿,从黄绿变成绿中带红。香气也在变化,青草味越来越淡,花香越来越浓,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。

第五次摇青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了。

陆芊站在制茶间里,汗水湿透了后背。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腰像断了一样疼,但她的眼睛还在盯着竹筛里的茶青,一秒都不敢放松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赵全有走过来,看了看茶青的颜色和形态,“可以杀青了。”

“再等半小时。”陆芊摇了摇头,“香气还没完全走出来,再静置一会儿。”

赵全有没有说话,退到一边,看着她。

半小时后,陆芊闻了闻茶青,那股花香已经浓得化不开了,像一瓶被打翻的香水,弥漫在整个制茶间里。她点了点头,对赵全有说:“杀青。”

杀青用的是那台修好的杀青机。锅温控制在二百二十度,陆芊用手在锅面上方试了试温度,觉得差不多了,把茶青倒进去。高温瞬间锁住了茶叶里的香气物质,青草味被彻底杀死了,花香味被定格在了最浓的那一刻。

陆芊握着炒茶的竹耙,在锅里快速地翻动。茶青在高温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水蒸气从锅里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的动作很熟练——不是从台湾学来的,是从小看祖父做茶看会的。有些东西不用学,看多了就长在身上了。

杀完青,茶青从锅里取出来,摊在竹匾上散热。接下来是揉捻。

揉捻机轰隆隆地响起来,茶青在机器的压力下慢慢卷曲、紧结,像一根根绿色的麻绳。陆芊蹲在旁边,用手摸了摸揉捻的程度,觉得差不多了,关掉机器,把茶叶倒出来。

最后一道工序是烘焙。

烘焙是岩茶制作中最需要耐心的环节。温度不能高,高了茶就焦了;不能低,低了茶就烘不透。时间要长,一般要烘八到十个小时,中间还要翻动好几次。

陆芊把茶叶铺在烘干机的筛子上,一层一层地铺好,关上机门,设定好温度和时间。她靠着墙壁坐下来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你去睡吧。”赵全有走过来,“我盯着。”

“不用。”陆芊摇摇头,“我睡不着。全有叔,你去睡,你明天还要带人采茶。”

赵全有看了她一眼,没有坚持。他转身走出制茶间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,一宿一宿地熬。”

陆芊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制茶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烘干机嗡嗡地响着,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。她靠着墙,闭着眼睛,耳朵却在听着机器的声音,生怕有什么异常。

她想起了彭天赐教她的那句口诀——“看茶做茶,看天做茶。”每一个环节都要根据茶青的状态来调整,不能死板,不能照搬。同样的茶青,今天做和明天做,结果可能完全不同。同样的工艺,这个人做和那个人做,味道也完全不同。茶是有生命的,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来。

凌晨四点,烘干机的时间到了。

陆芊打开机门,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。那香气浓烈、复杂、层次分明,像一首交响乐,每一个声部都在演奏着自己的旋律,合在一起又浑然一体。

她用竹匾接了一小把茶叶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兰花香、木质香、矿物感,三层味道清清楚楚。和彭天赐做的那批相比,差距还有,但已经很接近了。

她抓了几颗茶叶放进嘴里,咬了一口。茶叶很脆,一咬就碎了,茶香在口腔里炸开,回甘快而持久,舌根底下涌出一股甜丝丝的津液。

“成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赵全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看到她脸上的表情,笑了。

“成了?”

“成了。”

赵全有走过来,也抓了一把茶叶,闻了闻,尝了尝,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。

“你爷爷要是还在,会很高兴的。”

陆芊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制茶间门口,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。东方已经亮了,云层被染成了淡紫色和橘红色,一层一层地铺开,像一幅巨大而缓慢展开的画卷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林茜发来的消息:“听说你昨晚通宵了?茶叶怎么样?”

陆芊拍了张茶叶的照片发过去,配了一行字:“第一批秋茶,今天请你喝。”

林茜秒回了三个“大拇指”的表情。

陆芊锁上手机,转身回到制茶间。还有第二批茶青等着她,还有第三批、第四批。五天四夜,她不能停。

但她的脚步很轻快。

不是不累,是心里有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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