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比武夷山热得多。
陆芊从高铁站出来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她的脸猛吹。她穿着一件短袖衬衫,还是觉得热,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老付走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短袖衬衫,头上戴着那顶草帽,活像一个来旅游的退休老干部。
“付老师,你在杭州有朋友,什么朋友?”陆芊一边走一边问。
“一个老茶人,姓钱,叫钱穆远。”老付摇着折扇,“这个人以前是杭州茶厂的厂长,退休十几年了,在茶圈人面广。沈家的事他知道不少,沈若溪能查到的东西,多半跟他有关系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你也没问啊。”老付笑了笑,“再说,有些事不是知道得越早越好,是知道得恰到时候才好。你现在到了杭州,该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陆芊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老付这个人,看着嘻嘻哈哈,心里藏的事比谁都多。他不说,问了也没用。
沈若溪派了车来接他们。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,停在出站口,司机举着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陆芊女士”。牌子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,像小学生描红一样认真。
“沈小姐在茶庄等你们。”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,态度客气但不多话。
车子穿过杭州市区,往西湖方向开。陆芊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杭州的绿化比武夷山好,到处都是树,法国梧桐的树冠遮天蔽日,把整条街道都罩在阴影里。路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穿西装的上班族,有穿汉服的年轻女孩,有穿背心短裤的游客,五花八门,像一幅流动的画卷。
车子拐进一条小巷,停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写着“沈家茶庄”四个字,字体古朴苍劲,一看就是老物件。
司机按了门铃,门很快开了。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微微鞠躬:“陆小姐,付老师,里面请。”
院子不大,但布置得很精致。中间是一个小小的水池,池里养着几尾锦鲤,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。四周种着竹子,风吹过竹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说话。院子深处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白墙黛瓦,典型的江南建筑风格。
沈若溪站在楼门口迎接他们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在肩上,看上去比在武夷山的时候更柔和了一些。
“陆芊,付爷爷,路上辛苦了。进来喝茶。”
三个人进了茶室。茶室在一楼,不大,但很雅致。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窗,正对着院子里的水池和竹子。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茶香四溢”四个字,落款是“沈万钟”——那是沈若溪的爷爷。
沈若溪泡了一壶龙井。茶汤清澈明亮,香气清高持久,入口鲜爽甘醇,有一股淡淡的豆香。这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,品质极好,市面上至少卖到八千一斤。
“好茶。”陆芊喝了一口,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。
“比不上你的老丛水仙。”沈若溪笑了笑,“但各有各的味道。龙井是春天的味道,岩茶是岩石的味道。春天的味道年年都有,岩石的味道千年不变。”
老付在旁边笑了:“若溪,你这张嘴,比你爷爷还会说。”
沈若溪给两个人续了茶,然后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,放在桌上。
“陆芊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陆芊打开档案袋,里面是一叠复印件的照片和文件。她一张一张地翻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。
第一张照片,是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的照片。车型是老款的S级,车牌号是沪A·888——和钟九斤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第二张照片,是一个男人的侧脸。照片拍得很模糊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拉近了镜头拍的,看不清五官,但能看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很亮,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。
第三张,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。合同的标题是《武夷山市天元茶叶基地建设项目合作协议》,甲方是天元集团,乙方是一个叫“武夷山绿源茶叶合作社”的组织。合同的签订日期是那一年——陆芊祖父出事的那一年。
第四张,是一份手写的笔记,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记在笔记本上的内容。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日期,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,旁边打了一个问号。
那个名字是——顾临风。
“这些是什么?”陆芊抬起头,看着沈若溪。
沈若溪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先喝了一口茶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你应该知道,我爷爷跟你爷爷是过命的交情。你爷爷出事之后,我爷爷一直不相信是意外。他自己出钱请了私家侦探去查,查了大概半年,查到了这些东西。”
“私家侦探?”
“对。那个人姓周,以前是公安系统的,后来自己开了个调查公司。我爷爷请他查了你爷爷的事,也查了天元的事。”沈若溪指了指桌上的照片和文件,“这就是周先生查到的部分资料。”
“为什么不报警?”
“报了。没用。”沈若溪的声音有些苦涩,“周先生把这些材料整理好,交到了当地的公安机关。但过了一个月,没有任何进展。我爷爷去问,对方说‘正在调查中’。又过了三个月,还是‘正在调查中’。后来周先生告诉我爷爷,这个案子,有人打了招呼,查不下去。”
陆芊攥紧了拳头。
“谁打的招呼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打这个招呼的人,级别不会低。”沈若溪看着她,“陆芊,我不是吓你。你面对的不仅仅是天元集团,可能还有比天元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“这些材料,你爷爷看了之后,是什么反应?”陆芊问。
“我爷爷看了之后,沉默了三天。”沈若溪说,“三天之后,他把这些材料锁进了柜子里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他跟我说,‘有些事,不是不想查,是查了会害了更多的人。’”
“那你现在拿出来,不怕害人?”
沈若溪看着陆芊,目光很平静。
“我爷爷去世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‘该藏的藏了十年,够了。把东西交给陆家的后人,让她自己决定。’”
陆芊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些照片和文件。每一张纸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她的心上。
“这辆奔驰,查到车主了吗?”她指了指第一张照片。
“查到了。”沈若溪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,递给她,“车主是一个叫周海生的人。这个人是上海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,公司名字叫‘海生贸易’,做的是茶叶进出口生意。”
“周海生?他跟天元是什么关系?”
“他是天元集团的供应商之一,每年向天元供应大量的茶叶。他的公司规模不大,但业务很稳定,从天元拿到的订单量逐年增加。”
老付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这很正常。供应商跟大客户搞好关系,没什么奇怪的。”
“但有一点不正常。”沈若溪翻开另一份文件,“周海生在那一年之前,从来没有去过武夷山。他去武夷山的时间,跟你爷爷出事的时间,前后只差了两天。”
陆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他去武夷山做什么?”
“他的说法是‘考察茶叶基地’。但周先生查了他的行程记录,他在武夷山只待了一天,没有去任何茶厂,也没有见任何茶商。他只做了一件事——去了你爷爷的茶园所在的那片山区。”
“钟九斤看见的那辆奔驰,很可能就是周海生的。”陆芊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有可能。但光有车不够,得有证据证明车里的人做了什么。”沈若溪把桌上的文件收拢,重新放回档案袋里,“陆芊,这些东西不能作为直接证据,但可以作为调查的线索。接下来怎么走,你自己决定。”
陆芊把档案袋接过来,放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摩挲着袋子的表面。
“若溪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放了十年,也该交给真正需要的人了。”
老付看了看手表,站起来:“我去找钱穆远喝杯茶,你们聊。走的时候叫我。”
他走了之后,茶室里只剩陆芊和沈若溪两个人。
“若溪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陆芊看着她,“你为什么帮我?你说的两个原因——商业价值和祖辈交情——我觉得不够。”
沈若溪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。
“我爷爷临死前,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。”她的声音有些低,“他说,‘若溪,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是没能在老陆最需要的时候,站在他身边。’”
“你爷爷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若溪摇了摇头,“我爷爷说,当年如果有人站出来帮你爷爷,也许他就不会死。那些人都知道天元在打你爷爷的主意,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。不是不敢,是觉得跟自己没关系。”
她放下茶杯,看着陆芊。
“我不想等我老了,也跟我爷爷一样,说一句‘遗憾’。”
陆芊看着沈若溪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杭州姑娘,骨子里有一种跟自己很像的东西——不是倔强,是执着。认准了一件事,就会走到底。
“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。”陆芊说,“接下来,我可能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很多。”
“随时。”
两个人又喝了一泡茶,聊了一些合作上的细节。沈若溪对茶叶的品质要求很严格,每一项标准都写得很细,从采摘时间到制作工艺,从包装设计到物流配送,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要求。
“我不是不相信你。”沈若溪合上笔记本,“我是必须对我的客户负责。沈家的牌子,一百多年了,不能在我手里砸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从沈家茶庄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老付在门口等她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摇得不紧不慢。
“钱穆远怎么说?”陆芊问。
“老钱说,顾临风这个人,十年前就在福建活动了。他替天元收了不少好茶园,手段不算黑,但也不算光明正大。”老付把折扇合上,“还有一件事,老钱说顾临风跟周海生认识,而且关系不浅。”
“周海生?那个奔驰车主?”
“对。老钱说,有一年他在上海的茶博会上,看到顾临风和周海生在一起吃饭,两个人有说有笑,看上去很熟。”
陆芊把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。
顾临风认识周海生。周海生有一辆沪A·888的奔驰。那辆奔驰在祖父出事前后出现在武夷山。
这些碎片像一块块拼图,正在慢慢地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。但画面的中心是什么,她还不清楚。
当天晚上,陆芊住在了沈家茶庄的客房里。客房不大,但很舒服,床铺柔软,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和文件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祖父的那封信的照片。
“茶如其人,人如其茶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八个字,念了很多遍,直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
第二天一早,陆芊坐高铁回了武夷山。
老付没有跟她一起走,说要在杭州多待两天,见见老朋友。陆芊知道他不是去见老朋友,是去帮自己打听更多消息。她没有点破,只是说了一句“付老师,注意身体”,就上了车。
高铁上,她收到了林茜发来的消息。
“茶园已经准备好了,后天开始采秋茶。你回来正好赶上。”
陆芊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关掉手机,靠着窗户闭目养神。
窗外,浙江的平原慢慢变成了福建的丘陵,茶园越来越多,楼房越来越少。她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茶山,忽然觉得,这些山就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,看了几百年的风云变幻,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说。
她想起钟九斤坐在那间破屋里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沪A,三个八”时眼睛里的光亮。那道光亮像一盏灯,在黑夜里亮了一下,然后又灭了。
但她知道,那盏灯没有灭。它只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陆芊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“爷爷,快了。我快找到了。”
高铁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,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放晴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山坡上,把整片茶园照得金光闪闪。那光很亮,很暖,像是有人在远方点了一把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