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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流

茶起

陆芊在台湾待了两个月零八天,比原计划少了将近一个月。

不是学不下去了,是家里出事了。

那天下午,她正在制茶间里做青,手机响了。赵全有打来的,声音很急,带着哭腔:“芊芊,你快回来吧,你爸住院了。”

陆芊的手里的竹筛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今天早上他突然说胸口疼,脸色发白,出了一身冷汗。我赶紧叫了救护车,送到市医院,医生说是什么心肌梗塞,要住院观察。你爸不让告诉你,我偷偷打的电话。”

陆芊站在制茶间里,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人攥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声音:“全有叔,你让我爸别担心,我马上回来。”

她挂了电话,走出制茶间。彭天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正在晒太阳。他看了看陆芊的脸色,没有问为什么,只说了一句:“要回去?”

“我爸住院了。心肌梗塞。”

彭天赐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
“你的手艺,学到了七成。回去之后自己多练,有问题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彭老师,谢谢您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彭天赐摆了摆手,“你爷爷当年教我,也没要我谢。回去之后,把那片园子看好,把茶做好。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陆芊点了点头,转身进屋收拾行李。

老付已经在两天前先回了福建。他走的时候说,要回去找几个老朋友,帮陆芊铺铺路。陆芊一个人收拾好东西,打了个车去机场。路过彭天赐的茶园时,她让司机停了一下,站在路边看了几分钟。

两个月前,这片茶园对她来说是陌生的。现在,每一棵茶树的位置她都记得,每一垄茶园的走向她都熟悉。她在这里流过的汗,磨出的茧,熬过的夜,都会变成手艺的一部分,跟着她回武夷山。

飞机落地厦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陆芊没有停留,直接转乘高铁回武夷山。到了市医院,已经是晚上十点多。

陆国平躺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手腕上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。看到陆芊进来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别过头去,不看她。

“爸。”陆芊走过去,坐在床边,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只手粗糙、冰凉,手背上扎着输液针,胶布下面是一片淤青。

“谁让你回来的?”陆国平的声音很虚弱,但还是那副倔强的口气,“我没事,住两天就回去了。”

“心肌梗塞叫没事?”

“医生说了,轻微的,不用做手术,吃药就行。”

陆芊看着父亲的脸,忽然发现他老了很多。两个月前她走的时候,他的头发还是花白的,现在已经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她才离开两个月,他就像老了五岁。

“爸,以后别逞强了。身体不舒服就说,别硬扛。”

陆国平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从陆芊的手里抽出来,放在了被子上面。

赵全有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,看到陆芊,眼睛红了:“芊芊,你可算回来了。你爸这两天总念叨你,嘴上不说,心里想。”

“全有叔,辛苦你了。”

“辛苦啥,都是应该的。”赵全有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“你爸这病,是累出来的。这段时间茶厂的事他老惦记着,说了不听。”

陆芊看了父亲一眼。陆国平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。

她在医院陪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医生查了房,说陆国平的病情稳定了,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。陆芊这才松了口气,让赵全有在医院守着,自己回了茶厂。

两个月没回来,茶厂变了不少。

院子重新打扫过了,地面上的杂物清理干净,厂房门口的几盆枯死的花换成了新的。赵全有在电话里说过,这些都是林茜张罗的,她说厂子是门面,不能太寒碜。

林茜正在院子里摆弄那台香气分析仪,看到陆芊进来,站起来给了她一个拥抱。

“你黑了。”林茜松开她,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也壮了。”

“天天在茶园里晒,能不黑吗?”陆芊笑了笑,“厂里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打井的三口水样都送检了,报告在这里。”林茜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递给陆芊,“结论跟之前说的一样——暗河的水质非常稳定,矿物质含量高,尤其是锶和硒。而且这条暗河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要大,不光是你的三十亩,周边的几块地下面可能也有。”

“周边?谁的?”

“都是村里人的地。刘长河家有一块,张德茂家有一块,还有几户人家的,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有六七十亩。”

陆芊接过报告,翻了几页,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。如果周边的地里也有暗河水,那就意味着她有机会把茶园扩大。但扩大茶园需要钱,需要地,需要跟村民打交道——而刘长河和张德茂,正是那两个要退股的股东。

“顾临风后来还有没有来过?”

“来过两次。”林茜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,“第一次是半个月前,来送了些水果,说是代表天元来看望你爸。第二次是上周,来谈合作的事,带了一份正式的合作方案。”

“方案呢?”

林茜从屋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,递给她。

陆芊翻开。方案写得非常漂亮,措辞客气,条款优厚。天元出资五百万,占股百分之三十,负责渠道和市场推广;武夷春以茶园和品牌入股,占股百分之七十,负责生产和技术。双方共同成立一个新公司,独立运营。

看上去很美。但陆芊知道,资本的套路从来不在表面。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,听起来很合理,但那个“新公司”一旦成立,天元就可以通过增资扩股的方式慢慢稀释她的股份,用不了多久,她就会从老板变成打工的。

“你看了之后什么感觉?”陆芊问林茜。

“太客气了。”林茜说,“客气得不正常。一个百亿级的巨头,对一个负债八百万的小茶厂这么客气,不是因为他们有礼貌,是因为他们太想要你的东西了。”

陆芊点了点头。林茜在这方面的直觉,比她预想的要准。

“他人呢?”

“回厦门了。走的时候说,等你回来再约。”

陆芊把合作方案合上,放在一边。顾临风的事,先不急。她现在最要紧的,是茶园。

下午,她上山去看那片老茶园。

两个月没来,茶园完全变了样。

野草清理干净了,枯枝修剪完了,茶树之间整整齐齐,行间距宽得能走人。地面上铺了一层有机肥,是赵全有从镇上拉来的,发酵过的羊粪和菜籽饼,味道不太好闻,但茶树喜欢。

最让陆芊惊喜的是,老茶树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芽。那些新芽嫩绿嫩绿的,饱满壮实,表面覆着一层白毫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颗颗绿色的宝石。

她蹲下来,摘了一颗茶芽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那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,比两个月前更浓了。兰花香、木质香、矿物感,三层味道清清楚楚,像一首唱熟了的老歌,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。

“还有半个月就可以采秋茶了。”赵全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。

“全有叔,这两个月辛苦你了。”

“辛苦啥。”赵全有蹲下来,摸了摸茶树的树干,“你看这些树,活了。两个月前还是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,现在精神了。茶树跟人一样,你对他好,他就对你好。”

陆芊站起来,看着整片茶园。六百多棵老茶树,像六百多个老兵,排着整齐的方阵,等着她的检阅。她知道,再过半个月,这些老兵就要上战场了。

从山上下来,陆芊接到了沈若溪的电话。

“陆芊,听说你回来了?”

“刚回来。消息够快的。”

“你那边的情况,付爷爷跟我说了。”沈若溪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,但多了一丝严肃,“天元的顾临风去找你了?”

“对。带了合作方案。”

“你别签。这个人不简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若溪顿了顿,“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,跟十五年前的事有关。”

陆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电话里不方便说。你这几天能来杭州一趟吗?我当面跟你说。”

陆芊想了想。茶园还有半个月才采,这中间正好有个空档。

“好。后天到。”

挂了电话,陆芊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快黑了,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,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火。

她的手机又响了。这一次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“陆小姐,你好。”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平稳,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,“我是顾临风。听说你回来了,想约你见个面,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?”

陆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
“顾先生,不好意思,这几天没空。”

“没关系,我可以等。”顾临风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跟她聊天气,“陆小姐,我跟你爷爷学过茶,说起来也算你的师兄。师兄见师妹,不用这么紧张。”

“我没紧张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顾临风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但让陆芊浑身上下都不舒服,“等你忙完了,我们见一面。不谈合作,就喝茶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陆芊把手机放下,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
不是害怕。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,不管她走到哪里,那双眼睛都在。

她走进屋里,打开笔记本电脑,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:“顾临风——顾长风的侄子,天元福建负责人,爷爷的徒弟(被赶走)。和十五年前的事有没有关系?”

没有答案。但线索又多了一条。

夜深了,陆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拿起手机,给彭天赐发了一条消息:“彭老师,我安全到家了。我爸没事了,谢谢您这两个月的教导。”

过了几分钟,彭天赐回了一条:“记住,做青的时候,多摇一次。”

陆芊看着这条消息,忍不住笑了。

她又给老付发了一条:“付老师,我回来了。后天去杭州见沈若溪,她说查到了十五年前的一些事。”

老付秒回了: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
“不行。杭州是沈家的地盘,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我在杭州有朋友,万一有事能照应。”

陆芊想了想,没有再拒绝。

她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——兰花香、木质香、矿物感,三层味道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网,把她裹在中间。

她想起了彭天赐说的话——“你爷爷当年收我的时候,也是这么考的。”

她想起了老付说的话——“你爷爷要是能喝到这口茶,他会很高兴。”

她想起了沈若溪说的话——“你爷爷对我爷爷有恩。”

她想起了顾长风说的话——“你爷爷的死,不是意外。”

所有的人,所有的事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那个方向,她必须走到底。

窗外的风吹过山坡,老茶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。六百多棵老兵,整装待发,等着半个月后的那场仗。

而陆芊知道,那场仗,不只是关于茶叶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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