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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园的秘密

茶起

林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。

陆芊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清理那台生锈的杀青机。她满手油污,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个髻,脸上还蹭了一道黑印子。

“我到出站口了,你在哪?”林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干脆利落。

“你等我二十分钟,我换件衣服就来。”

“不用,我已经打车了,直接去你那儿。地址发我。”

陆芊把定位发过去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换。反正林茜也不是外人,更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外表的人。

大约半小时后,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茶厂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高挑的女人,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,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金属箱。她穿着冲锋衣和徒步鞋,短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,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大又亮。

“陆芊!”林茜大步走过来,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,“好久不见!你瘦了。”

“你也瘦了。”陆芊拍了拍她的背,“不对,你是本来就瘦。”

两个人松开,相视一笑。

陆芊和林茜是两年前在一个农业论坛上认识的。那时候陆芊还在茶鲜生做用户增长,负责跟茶叶产地的对接,林茜作为农大的博士生在论坛上做关于茶叶质量安全的报告。陆芊听完报告,觉得这个人讲得既有专业深度又接地气,散会后主动加了微信。后来两个人偶尔在微信上聊茶叶的事,林茜说话直来直去,从不拐弯抹角,陆芊很喜欢这种性格。

“先看看你的茶园。”林茜放下登山包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,“边走边说。”

“你不先喝口水?”

“车上喝过了。走。”

陆芊哭笑不得。这个林茜,还是老样子,做事雷厉风行,一分钟都不愿意浪费。

她让赵全有看着茶厂,自己带着林茜上了山。

一路上,林茜走得很慢,时不时蹲下来看路边的土壤和植被,在本子上记些什么。她的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。

“这片山朝向是东南?”

“对。”

“海拔大概多少?”

“四百二到四百八。”

“周边有没有工厂或者污染源?”

“没有。最近的一个镇子在山那边,隔了两个山头。”

林茜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往上走。

到了那片荒废的茶园,林茜站在地头,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先整体看了一圈。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,又从右扫到左,像一台正在扫描的仪器。

“这些茶树多少年了?”她问。

“全有叔说四十年以上,具体多少年我爷爷才知道,但他已经过世了。”

“四十年的老丛水仙,在武夷山也不算少了。”林茜走进茶园,拨开齐腰深的野草,在一棵茶树前蹲下来,仔细看着树干上的青苔,“你看这个青苔的厚度和颜色,至少长了十年以上。这说明这片园子的湿度一直很高,而且没有用过除草剂。”

她伸手摘了一颗茶芽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眼睛立刻亮了。

“这个香气……”

“你闻到了?”陆芊凑过去。

林茜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把那颗茶芽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兴奋。

“陆芊,你知道这是什么香吗?”

“全有叔说是兰花香。”

“不完全是。”林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“兰花香只是表层的香气,底下还有一层。你等我一下。”

她打开随身带的那个黑色金属箱,里面装着十几个小瓶子和几件陆芊叫不出名字的仪器。林茜又摘了几颗茶芽,放进一个小瓶子里,加入某种液体,摇晃了几下,然后把瓶子放进一个手持式仪器里。

“便携式香气分析仪,我导师新研发的,还在测试阶段。”林茜一边操作一边解释,“它能快速捕捉茶叶中的挥发性香气成分,跟实验室的大型设备比精度差一点,但做个初步判断足够了。”

仪器嗡嗡响了几声,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。

林茜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,然后缓缓抬起头,看着陆芊。

“你这片园子,不是普通的老丛水仙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普通水仙茶的香气成分以芳樟醇及其氧化物为主,占比大概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。但你这片园子的茶芽里,芳樟醇占比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,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种成分——橙花叔醇和雪松醇。这两种成分的香气特征分别是花香和木质香。”

陆芊听得似懂非懂: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它的香气层次比普通水仙至少多两层。花香下面是木质香,木质香下面还有一种——你刚才说全有叔提到的那个味道,像山、像石头、像水,那个叫‘矿物感’,来源于茶叶中的微量元素组合。这种组合非常罕见,我在国内只见过两次,一次是在云南的千年古茶树上,一次是——你猜哪里?”

“哪里?”

“日本京都的百年茶园。那片茶园下面有一条富含矿物质的暗河。”

陆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暗河。

赵全有说过,祖父提起过这片茶园下面有一条暗河。

“林茜,你能证明这片茶园下面有暗河吗?”

“能。”林茜指了指地上,“做一次土壤剖面分析,再打一口浅井测水质,大概需要两周时间。不过这些都得花钱,大概五万左右。”

“做。”陆芊想都没想,“钱我来想办法。”

林茜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钱从哪里来。她了解陆芊,这个人说到做到。

两个人在茶园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。林茜采集了土壤、茶叶、甚至茶树周边野草的样本,分门别类装进密封袋,贴上标签,记下坐标。她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,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。

下山的时候,太阳已经西斜了。

“林茜,问你一个事。”陆芊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,“你觉得这片园子的茶,如果做成成品,能卖什么价?”

林茜想了想:“如果用传统工艺做,品质稳定的话,一斤至少在三千以上。如果能做出一批极品,卖到五千甚至八千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
“那三十亩呢?”

“三十亩老丛,正常年景能产大概三千斤精茶。就算按三千一斤算,一年就是九百万的营收。刨掉成本,净利润大概在四百万左右。”

四百万。陆芊在心里算了一下。茶厂总债务八百万,如果用这片园子的茶做主打产品,两年就能还清所有债务。这还是保守估计。

但她不能只靠这一片园子。天元集团一定不会坐视不管,一旦他们知道这片茶园的价值,手段只会更狠。

回到茶厂,天已经黑透了。赵全有煮了一大锅面条,三个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吃面。林茜吃得很香,呼噜呼噜的声音把赵全有都逗笑了。

“林博士,你一个城里姑娘,能吃得惯我们这粗茶淡饭?”赵全有笑着问。

“全有叔,我在云南做田野调查的时候,连生蛆的腊肉都吃过,面条算什么。”林茜夹了一大筷子面,塞进嘴里。

陆芊差点把嘴里的面条喷出来。

吃完饭,陆芊把林茜安排在自己隔壁的房间。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被褥是新换的,窗户上挂着一幅旧竹帘。

“条件简陋,你凑合住。”

“比我在野外搭帐篷强一百倍。”林茜把登山包放下,拿出笔记本电脑,“我得先把今天的数据整理一下,你先忙你的。”

陆芊回到自己屋里,打开手机,看到陈默发来的消息。

“样品收到了,明天开始检测,大概五天出结果。”

“辛苦了。”陆芊回复。

她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,脑子里像有一台发动机在高速运转。茶园的秘密、林茜的数据、陈默的检测、债务的压力、天元的威胁……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,让她根本睡不着。

她干脆爬起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继续完善那份《武夷春复兴计划V1.0》。

她在文档里敲下了一行新的标题:核心战略——以稀缺性对抗资本。

稀缺性,就是那片茶园。只要那片茶园的价值被市场认可,天元集团再怎么封杀渠道也没用——好东西永远不愁卖。

但怎么让市场认可呢?靠广告?没钱。靠关系?没人。靠运气?

陆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。

她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
茶行业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——真正的好茶不需要广告,只需要一个够分量的“背书”。而这个背书,通常来自两种人:一种是茶叶评比大赛的评委,一种是茶圈里公认的“老茶鬼”。

前者需要参赛,需要关系,需要钱。后者,只需要一杯茶。

她认识几个茶圈里的“老茶鬼”。这些人平时不显山露水,但他们在茶圈里的影响力,比什么广告都管用。如果他们认可了这片茶园的品质,消息会在茶圈里像病毒一样传播。

她翻出通讯录,找到了一个名字——老付。

老付,真名付长山,五十多岁,福建福鼎人,在茶圈混了三十年,喝过的茶比大多数人见过的都多。他的舌头号称“福建第一舌”,据说能分辨出同一座山上不同朝向的茶叶。陆芊在北京的时候,通过一个茶商朋友认识了他,一起喝过两次茶,聊得还算投机。

她给老付发了一条消息:“付老师,好久不见。我回福建了,在老家武夷山。最近收了一点老丛水仙,香气很特别,想请您来品品。”

消息发出去,等了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陆芊又等了十分钟,还是没有。

她正准备放下手机,屏幕亮了。老付只回了三个字:“发定位。”

陆芊忍不住笑了。这种惜字如金的风格,确实像老付。

她把定位发了过去,老付又回了一句:“后天到。”

两天的时间,足够她做一些准备了。

第二天一早,陆芊带着赵全有上山,开始清理茶园。两个人一人一把镰刀,从最上面一排开始,把野草和荆棘砍倒,堆在地头。活很累,太阳很毒,不到一个小时,陆芊的后背就湿透了。

赵全有看着她挥汗如雨的样子,忍不住说:“芊芊,你歇会儿,我一个人慢慢弄。”

“不用。”陆芊头都没抬,“全有叔,你教我怎么修剪茶树。”

赵全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走到一棵老茶树前,指着那些枯死的枝条说:“你看这种,颜色发黑、没有新芽的,就是枯枝,要从根部剪掉。这种细弱的、交叉的、往里面长的,也要剪掉。留的是这种粗壮的、朝外的、有新芽的枝条。”

赵全有剪了几棵做示范,动作行云流水,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把式。

陆芊学着他的样子,拿起修枝剪,对准一根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剪了下去。
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赵全有点头,“力道要准,切口要平,不能伤到树皮。”

两个人干了一整天,清理了大约五分之一的茶园。进度比陆芊预想的慢,但她不着急。这件事急不得,茶树有自己的脾气,你对它敷衍,它就给你敷衍的茶叶。

傍晚下山的时候,陆芊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上海。

她接起来。

“喂,陆小姐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、平稳,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客气,“我是天元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,姓周。顾董事长想约您见一面,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?”

陆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
“顾长风?”

“是的。董事长对您家的茶厂很有兴趣,想亲自跟您聊聊。”

“没什么好聊的。不卖。”

“陆小姐,您先别急着拒绝。”周秘书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董事长不是想谈收购的事,他是想跟您聊聊您爷爷。”

陆芊的脚步停住了。

“我爷爷?”

“是的。顾董事长说,他跟您爷爷是老相识。有些事情,您可能不知道。”

陆芊站在山路上,看着远处的晚霞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时间,地点。”

“后天下午三点,武夷山大红袍山庄,董事长在那里等您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陆芊把手机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
赵全有走在她前面,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茶树和野草混在一起的青涩气味。

陆芊抬起头,看着祖父曾经无数次走过的那条山路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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